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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19日 星期日

沒有Mark哥的「英雄本色」




  感謝「歲月留聲」,又一次給我機會再度重溫這部原版的,由龍剛導演的粵語片「英雄本色」。如「與星光同行」的高志森所介紹,吳宇森大導的版本中,幾個主要角色,幾乎全都在本片可找到相對應的原型:謝賢=狄龍;王偉=張國榮;麥基+石堅=李子雄,還有,陳齊頌=朱寶意;西瓜刨=曾江(想不到一向型象滑稽的西瓜刨,這次卻一本正經,演出這一個夾在親情與義氣衝突之間,結果大義凜然,不顧潑辣妻子的反對,毅然選擇靠向兄弟一邊的「義本無言」角色);龍剛飾的呂探長=吳宇森飾的台灣探長(這個呂探長卻似乎比較寡情刻薄一點),雖然角色的細節設計上已並不太相同,電影的倩節、整體風格和主題取向亦已經過頗大更動,唯主要的人物架構和故事架構依稀仍在。

  不過,高志森在節目中言道,這部原版作品中可找不到Mark哥的原型,所以勸各位觀眾們大可不必去找了,但,真的獨欠了Mark哥嗎?不要忘記在戲中還有一個杜平飾演的小混混、扒竊賊,這角色在謝賢出獄後,跟他不打不相識,從而死心塌地的要跟著謝賢,向他「拜師學藝」,卻遭謝賢苦口婆心力勸其「回頭是岸」,而在謝賢遭逢危難之際亦曾挺身而出,跟他併肩作戰,最後還寧願跟隨四哥一起重入監獄,雖然及不上Mark哥的有型有款,有勇有謀,和對豪哥義無反顧,誓同生死,連命也可不要的那份「義海豪情」,畢竟也算是一個有情有義,肝膽相照,只不過比較弱雞一點的Mark哥,可惜戲份卻少得多了。


  龍剛導演作品風格一向說教味重,且特別鍾愛於反映社會性實況的題材,這部原版的「英雄本色」顯然也不例外。故而本片風格與吳宇森經典作品中的浪漫陽剛情懷看來已大相逕庭,反而倒跟早期的爾冬陞導演風格路子更近。細看起來,其原版無論在故事和人物結構的設計上,我認為甚至比吳作顯得還要更為豐富一點,雖然其中有若干情節在今日看來,似乎經營得頗見粗糙簡單。最明顯是片中,比吳作多出了好幾個女性角色,如嘉玲所飾的釋囚輔導官、馬笑英飾的謝賢母親,和孟莉所飾的謝賢前女友。這三個角色均各有其一定的重要發揮作用,我認為甚至比起陳齊頌的角色,更要「擔戲」得多。只是,在片中陳齊頌卻是貫串整個故事脈絡的角色人物,她分別是,謝賢同倉老獄友的女兒、謝賢之弟王偉的女友,和賊仔杜平作案時相中的對象,端的「無巧不成書」巧合得很,但也跟吳版的朱寶意也一樣,只屬功能性的「花瓶」作用。

  整部片以一種同情的角度,和人道立場,企圖控訴社會人士當時對改過釋囚所持的一種根深柢固的普遍歧視態度,從而帶出一失足成千古恨,勸人不要輕易以身試法的警世教化意味。謝賢飾的李卓雄(以下簡稱李),本是爆竊高手,為供養胞弟志琛讀大學而不惜屢屢犯案,鋌而走險,終於在一次作案過程中,為救護同黨而甘願自我犧牲,受警察拘捕入獄,被判十多年徒刑。這跟吳作中,豪哥在台灣為保全兄弟,也甘心自我犧牲入獄的情節設計,如出一轍──雖則一則只是干犯爆竊,一則卻是經營跨國偽鈔犯罪集團,簡直不可同日而語。至於謝弟志琛,十多年後,變成一個大學畢業出身的保險公司會計主任,對謝的所作所為從不知情,及到得悉哥哥曾經犯罪入獄的事實,自己亦由此受累,被公司解僱開除,對之遂由誤解而生厭惡,這一最重要的戲劇衝突,不但也被保留在吳作之中,而且更被加以擴大化了:把張國榮飾的「傑仔」,變成了警察,與豪哥成為一對誓不兩立的「警賊兄弟」,至於家族有黑幫背景的他,究竟是怎樣避過警隊背景審查,而能考入警隊的,已變得不重要了。

  那邊廂,李在獄中得一老年獄友關照,贈他一張藏寶圖?不,是一封介紹信,囑他出獄後往找自己那開洋行的弟弟托庇謀生。李出獄後,先在今日已面目全非的九龍灣木屋區遇回昔日曾與自己一同犯案,卻因自己犧牲保全而幸免入獄,今已撈回正行賣白粥油條,娶妻生子的「沙煲兄弟」西瓜刨,遂得到後者的感恩報答,收留照顧。這又跟豪哥在出獄後,投身曾江所開的的士行當修車技工情節一脈相承。


  另一方面,石堅飾的獨眼龍,原是李卓雄昔日拍檔,表面是個夜總會大老板,卻暗地專門作奸犯科,他在得悉李出獄後,力邀其復出,跟自己再次合作「食大茶飯撈世界」(主要是到處爆格),李卻一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予以堅拒。石堅遂派出手下惡人麥基,處處趕絕之,逼其就範,又找上西瓜刨所住的木屋,將他一家大小綁起,進行恐嚇──在吳宇森作品中,李子雄飾的「反骨仔」為逼迫豪哥出山,亦曾派手下大恣搗毀曾江的的士車行。李及時趕回,見狀連忙出手救人,卻反被麥基及手下痛毆一頓──這也令人想起吳作中,Mark哥被人在大廈天台打至「爆缸」,鼻血長流的暴力一幕──幸而此際,弱雞Mark哥杜平殺到,與李像「喋血雙雄」那樣背靠背,悍然力戰群賊!適時,西瓜刨亦奮起反擊,三雄聯手,卒把麥基打退。

李為怕再累及西瓜刨一家,這時,他亦因曾入獄之事被石堅在其僱主面前故意揭破,而遭解僱,百般徬徨無助之下,只好求助於嘉玲所飾的釋囚輔導官。後者遂把他引介入一家專門收容,協助釋囚人士自力更生的中心安置。影片便藉此加插了短短一段關於當時的釋囚在宿舍的生活介紹篇幅,而這一段比較貼近實況式的描摹筆觸,在當年的粵片之中,對觀眾而言,看來應該還是比較特別和新鮮的。

  此時,龍剛飾的探長亦找到李,有意說動他加入石的集團,利用他作「邊緣人」,以成功將石堅等人繩之於法,但亦遭李一口拒絕,龍對李的不識抬舉暗自懷恨。李在木屋區中曾結識一個心地十分善良的駝背跛腳老乞兒,這可憐的老乞兒後來因為在李遭麥基毆傷後,曾好心把他收容,結果亦受麥基慘殺──此一場面,在當年設計得頗為震撼,至今猶令我印象深刻:這老乞兒因雙足殘廢,需要長年屈蹲於一塊裝上輪子的木板之上,雙手各執一磚塊在地上撐行,藉此帶動板車滑行,麥居然喪心病狂地把他從一段長長階梯上狠推下去,讓他活活摔死。龍剛飾的探長本就一直不相信有多少釋囚真會改邪歸正,於此亦幾乎誤把李當作謀財害命,殺害乞兒駝叔的兇手,把他拘捕。李似乎已陷入「兩面不是人」,被警賊兩方都不能容的悲慘境地,幸而全賴對釋囚熱心同情,不離不棄的嘉玲的努力協助斡旋,才讓李免受一場不白之冤。影片至此,亦向觀眾有力塑造出嘉玲這個充滿愛心和理想熱誠的,美貌專業並重的女釋囚官的型象。

當然,好景不常,如前所述,李在此之前一直向弟弟隱瞞自己這段不光采的過去,但紙終於包不住火。李的弟弟志琛的僱主終於得悉李曾入獄之事,把琛無情解僱。琛因為對兄長的誤解,憤然找上了釋囚中心,對之極盡奚落一番。在吳作中,這段戲大概就被化成傑仔在衝動氣頭上,以警察身份強行向豪哥「踢竇」搜身,後者悲憤說出金句「阿sir,我冇做大佬好耐啦」的深刻一幕。然而,兩片此後的情節發展,就開始分道揚鑣,大相逕庭了。原版中,李憤而打了弟弟一巴,後者盛怒離去,卻遇上不懷好意的石堅和麥基,在對方乘機慫恿下居然決意向曾解僱自己,毀去自己前途的舊僱主進行報復,並與石等合作計劃對曾任職的保險公司進行一場爆竊行動。當然,奸人不會對他安上什麼好心,早已暗中盤算在事成後拿他當替死鬼。事為李的舊女友安娜(孟莉飾)所悉(自李入獄後她雖已跟上了石堅,但一顆芳心當然仍牢牢繫在那風流倜儻的四哥身上),於是急急忙忙暗中趕到李家,欲通知李設法營救弟弟。惜李其時正好外出參加了釋囚的一場慶生晚會活動,李母本來亦對李從不諒解,認定其不懂潔身自愛,埋怨李一直連累家庭,這次更連弟弟的前途也一併賠上,更加怨氣沖天。安娜看不過眼,於此才向李母和盤托出一切,道出李過往原來一直為供弟弟上大學才不惜鋌而走險的苦衷,讓李母晴天霹靂,幡然覺悟前非,上演一場催淚戲份。編導兼於一身的龍剛先生把安娜這個「古惑女」角色塑造得既有情有義,又性感巴辣,十分搶戲。

最後,李終於得知弟弟正被石堅利用犯案的危機,連忙趕往石堅的夜總會欲制止一切,怎知琛早已隨同以麥基為首的一班惡棍出發往保險公司犯案。李與石堅手下展開一場大戰,冷不防被暗算受擒。危急之際,安娜卻槍殺石堅,犧牲性命救出李。李在千鈞一髮之際趕赴保險公司,與麥基等人再展開激烈槍戰,阻止弟弟泥足深陷,終把一眾壞蛋殲滅,然混亂中琛卻竟以手槍誤傷兄長,同時龍剛探長亦已率領大批警察蜂湧趕至,在外面包圍現場。李為維護弟弟前途,無奈下只好替琛頂罪,把贓款塞進自己口袋,然後把手槍交給琛,讓他押著自己步出大門,把一切罪名全攬上身。李於是難逃再一次鋃鐺入獄的命運,也再一次為弟弟作出一番偉大無私的犧牲……(註:片中麥基曾在某場戲中與謝賢針鋒相對之間,說出過一句頗騎呢的台詞:你估你有核子牙呀?不知「核子牙」到底是乜東東?莫非是上代潮語乎?又,當謝賢勸導杜平「改邪歸正」時,杜平竟半帶不耐煩地半開玩笑地脫口就回以一句「阿門」,這句台詞實在抵死啜核,很令人意想不到地打了個突,大概當中的潛台詞就是:「你同我講緊耶穌呀?」

相比於吳作中,豪哥卻是感念Mark哥一直為自己報仇所作的犧牲(楓林閣一戰,一腿從此殘廢,更淪為要在新寧大廈門前,替雄哥開車門,卑躬屈膝拾取後者拋在地上的鈔票,然後又獨個兒潦倒地躲在停車場吃叉雞飯盒……)加上在後者要「攞番失去oo野」的鼓動下,才憤然決定東山復出,與Mark哥攜手向大反派作出大反擊,而傑仔本欲趕來制止,結果三雄聚首,正在矛盾爭持之際,Mark哥卻被一記冷槍爆頭,當場喪命,激起豪哥大發神威,終於不顧一切把奸雄親手格斃,然後悍然在警察面前自首,重回監獄……遺憾可已記不得在那最火爆的一幕中,鏡頭前後有否白鴿翩翩飛舞?然後悠悠響起哥哥的蒼涼一曲:「輕輕笑聲,在為我送溫暖,你為我注入快樂強電,輕輕說聲,漫長路快要走過,終於走到明媚晴天……」不過,每次當筆者聽到「一望你,眼裏溫馨已通電」的時候,心中都不免略為打了個突,難怪一直以來,有些人會把Mark哥和豪哥的關係,或後來「喋血雙雄」中周潤發與李修賢的關係過份解讀為有點「斷背」之嫌,然而,若硬要這樣過份解讀的話,我想,武俠小說中許多這類惺惺相惜,生死相隨的男性角色,豈非通通都一樣可作如此解讀的了?


龍剛版的「英雄本色」雖沒去得那麼激,但在煞科高潮戲後,卻先後加插了兩段小插曲:一場是李卓雄在今已成受保育古蹟的域多利監獄門外(借此對比香港今昔街景舊物,這往往也是觀賞粵語片的妙趣之一)被押上警車,竟意外地在車上遇上同被警察逮捕,準備押走的弱雞Mark哥杜平,從後者口中得知他居然不惜在先前那場警匪對峙的煞科戲中,大膽出手扒竊龍剛探長的荷包,大概是故意博取機會,跟隨李一起入獄,成為共同進退的「鐵哥們兒」,這場戲,多少算是全片一記神來妙筆──杜平如此有情有義,應也不比周潤發的Mark哥稍遜了吧?另一場則是嘉玲在釋囚中心向眾囚友們,宣佈李再入獄噩耗之後的傷感戲份,並以其中一位囚友竟突然氣憤激動得奮起雙拳,猛往桌上大力搥擊,作為收束的動態畫面。而這個影象凌厲有力的畫面鏡頭,亦成為全片中的另一記神來之筆。結尾,在一場交代李的眾位親人,含淚目送李在獄警押解下步入監倉的戲份之後,再緊接一場在中區立法大樓外拍攝的外景戲,交代嘉玲和龍剛探長併肩緩緩步離(當年這立法會大樓,也許還兼附法院設施),兩人淡淡地簡短交談數句後,便即一東一西各走出鏡。然後再是一組鬧市車水馬龍的空鏡頭,再以一個維多利亞港夜景遠鏡收束謝幕,好像向觀眾營造一股一切復歸平靜之感,訴說出這小人物的現代英雄故事不管多麼激情澎湃,多麼催淚感人,終於也只不過化為了人海中一個小小泡沫,縱使故事可能天天都在發生,卻不免又將會迅速被生活在這個節奏快速都市內,每天營營役役的人們所徹底淡忘……

印證兩版的「英雄本色」,倒忽然讓我想起最近讀到的由荷李活資深故事分析員克理斯多夫.佛格勒(Christopher Vogler)著述的一部名為「作家之路──從英雄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The Writer’s Journey: Mythic Structure for Writers)書中所提出的從諸多成功電影劇作中所總結出來的關於「英雄旅程」的十二個必經進行的階段模式:

1)英雄在平凡世界出場;2)接到歷險召喚;3)一開始不情願或拒絕召喚;4)得到「師傅」的鼓勵;5)跨越第一道門檻,進入非常世界;6)遭逢試煉,遇上盟友與敵人;7)進逼洞穴最深處,跨過第二道門檻;8)經歷苦難折磨;9)得到獎賞;10)回歸之路歸返平凡世界途中,遭到追逐;11)跨過第三道門檻,體驗到復甦(重生);12)帶著有價值的東西,回歸平凡世界。

平凡起始,一切復歸於平凡,豈非正是無數作家、電影製作人所最喜用常用的一種慣式?

2013年5月17日 星期五

學好外語




  小女兒近來因為瘋狂迷上了韓國偶像“少女時代”,居然直鬧騰著要學習韓文,這股大韓偶像風果然厲害!對於韓文,其實筆者在年輕時也曾找過相關書籍企圖接觸過,但一見到那諸多乍看起來頗複雜難記的注音符號,就打了退堂鼓(反而卻花了偌大力氣,把日文的平假名、片假名五十音標都狠記了下來,只因那時對於日文的興趣遠為濃厚也)。有了個人這種經驗,對小女這種很大可能屬於“三分鐘熱度”的興趣,自也不敢看好,雖則個人也深信到,一個人越在年輕時,對學習一門新外語往往越易吸收,所以有些兒童小小年紀,便能掌握十多種外語語文之事例,其實所在多有,並不稀奇。問題只在其成長背景中,能否得到相應的支持培養,以及自身有否那股克服初學困難的毅力而已。

  固然,隨著一個人的年齒漸增,據說自十來歲後,對於掌握新語言的吸收能力已在每日呈現不斷退化之中,因此要學好一門新外語,便將會變成越加困難一件事。再加上還有許多別的重大客觀因素在作影響,最關鍵者莫如能否有一個學習該門外語的良好環境。即如一個人即使已屆中老年,如果有機會投身在異國生活,得到這種外在環境因素催化,很多時即使對當地外文學得一知半解,至少也會較容易掌握到解決基本生活所需的外文技巧,這原也是顯而易見之事。即以我們這種非以普通話作為母語的廣東人為例,在正常情況下,縱然在目前已大力推動了普通話教育,以日常的香港生活,其實也不易找到這樣一個鍛鍊、學習普通語的良好“語境”。所以,難怪如“老表你好嘢”中的郭晉安所說:“香港人的普通話,就是這麼爛”啊。普通話已是如此,更何況是日韓等外語。

  我自己到了這個年紀,又無這種特殊生活環境配合,更欠缺一份堅定強韌的學習毅力,對掌握這種外語能力自然已不存任何奢想。以曾經認識過較多一點點入門知識的日語為例,自也不敢奢望有天能說得一口流利日語,或甚至輕易看得懂一篇日文,只在日常生活中,能解決到一點點有限需要已為滿足。近日因為女兒的關係,自己也重新生出了一股研究韓文入門的興趣,於是毅然又花了一股不大不小的努力,從網上翻找了若干相關的教學視頻,終於也初步成功地掌握了韓文那數十個音標的讀寫規則,也掌握了韓語拼音的基本原理,但也僅此而已。至於要再進一步,掌握日常會話,及聽讀能力,當然還有待花耗上一份極大的精力,而這亦往往是繼掌握了入門知識之後,極難踰越的一大步。再以日文為例,其對於初學者顯得頗為複雜頭痛的文法,往往每能讓人就此望而卻步。僅就目前所了解的程度,韓文韓語,似乎跟日文日語,亦頗多可相近借通原理,最簡單如兩者皆憑著其拼音語言的優點特性,引入了頗多外來詞,其中不少的發音還跟漢語發音甚為相近;此外,關於其動詞在不同語句下的變化情況,和主謂語次序與漢語往往呈現相反倒置的情況等,似乎也有點點相類之處。而在發音系統而言,兩者也同樣存在一個鼻音的尾音音標,在日文中是一個形如英文h的音標,在韓文則是一個形如英文O字的圓形音標。

  在香港,我們日常可以接觸到為數不少的日劇韓劇,有心有力的話,其實都可以一一作為學習、鍛鍊日語韓語的教材。理論上來說,日語相比韓語似乎一般顯得較為易於掌握,只有aeiou五個韻母,而且初步聽起來的主觀感覺,比韓語總顯得好像較為柔和,和易於入耳一點,究其原因,可能與韓語出現頗多入聲韻尾有關。但凡一種語言,出現較多的入聲韻尾,往往便易於給人一種“硬繃”之感,和難入耳之感,最明顯者莫如泰語和越南語,甚至是廣東話和福建話、閩南話。

又,對於初學者來說,對於像英文、日文、韓文這種拼音式文字,到底是否會顯得比中文方塊字更為易學,相信普遍的意見都是持肯定的,至少中文方塊字,即使是形聲字,基本上也不能輕易望文生音,而需要下上一番死記硬背功夫。不過,我始終相信,中文的文法規則,畢竟相對簡單,如不會出現動詞變形變化,沒有時態之分等等。

對於我們這種資質平庸之輩,常常難免會有一種悲觀負面想法,身為自小接受過十多年英語基本教育的“港仔”、“港佬”,為何直到今天,對於日常英語的掌握能力居然還是那麼差勁?究竟是個人努力的不夠,還是應該歸咎於本地英語教育的失敗,以至語境配合上的不足?當然,我也傾向於與其埋怨這埋怨那,倒不如反求諸己,先該反省一下個人付出的相關努力是否足夠。結論是,要成功掌握任何一門外語,始終非要付出一份堅持不懈的超凡努力不可,因為,那永遠都是一門學之不完,不進則退的學問。畢竟,努力學好外語,才是我們能藉此從這個知識局限的本土衝向更加廣闊的世界天地,所能跨出的第一步。

2013年5月16日 星期四

打書釘


  孟母三遷,一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故事。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絕對深信,居住環境對每個人的性格、氣質的養成,多少都有著不可分割的一大關係。而且,不同的居住環境地域,都似乎總有著一種獨特的“地格”,即使小至香港彈丸之地的不同地區,亦何謂不然?像以前聽過一種帶成見的說法,說住於香港島的市民,大致上總好像顯得比住於九龍新界的高尚一些,斯文一些。這種觀念的形成,很可能源於人們一般相信,住在港島區的人口,在社會階層和人均收入比例上,似乎總比住在九龍新界的人口來得高一些,即使純以作為草根集中指標的公共屋邨所佔的比例來說,港島區的公共屋邨數量大概也真的遠少於九龍及新界。這其中一個原因固然是因為港島發展得比較早,而且面積比較細小,經過多年下來,有限的土地資源早已大部份為精英階層所佔用開發,所以能騰出來可建屋邨的空間實在不多(直至現時為止,仍只集中於南區和東區)。

  直到今天,好多傳統勢利觀念仍然認為,名片上印刻的公司地址、工作地點若在中環區,似乎便總顯得有點高人一等的感覺,金鐘則次之,灣仔舊區又稍次之(一直到天后打下,更是每下愈況),更不要說是家居的地址。像筆者以前居於中環近半山區,不少人當聽到我道出家居地址時,總會半真半假,或多或少地向我擺出一副好像頗為艷羨恭維的神色,當然究其實情,筆者家庭環境實在還沒到達居於真正半山的那種階級水平。

  出生於港島,成長於港島,也算是個標準的“港佬”吧,自出生至成長期間,足跡與生活圈子甚至一向少離港島,所以甫離港島,很多時幾乎便會變成一個剛剛出城的“大鄉里”,常常要靠地圖指路,端的慚愧之至。遺憾是,至今尚無法沾染到多少上述的所謂“高尚修養”。

  前文提到金庸小說,由此而引發出關於一家位於中環區的,專門提供小說租售服務的老書店的回憶。那是原址於卑利街(如沒記錯,最初原址大概是伊利近街),後來再遷址到威靈頓街的森記書局。因為求學時期,幾乎所有的金庸小說都是從那裏租回來閱讀的(那時雖然偶然也會流連於公共圖書館,但金庸小說可是搶手貨,不易借得全套)。猶記得那時租一本金庸小說合訂本(即明河社版)一星期的租金是二元五角,按金則是二十大元(而那時每本合訂本的售價,如沒記錯應是二十五元,逾期還書則每逾一天多收五毛費用)。對於我這種閱讀速度較慢的人來說,一星期要看完一冊合訂本,有時還是頗為吃力的一件事呢。等到把金庸所有作品都看完的時候,就陸續租看一些梁羽生小說、古龍小說、倪匡“衛斯理”小說、溫瑞安小說,到後來脫離求學階段了,甚至連李碧華小說、亦舒、張小嫻的愛情小說也照看不誤,名副其實算是一個老主顧了。

時至今日,這家老店仍於威靈頓街繼續經營,記得很多年前曾有報章專題篇幅介紹過這一家由家族經營的老店,由此才得悉老板一家原來姓劉,經營至少已歷兩代,今日的店址大概屬於自己物業,不然,在這門租售小說生意已可說面臨淘汰沒落(可以想像,今日還有多少人有興趣和餘暇去付錢租看小說?),加上隨著中環蘇豪區不斷擴展至此,租金也日益驚人上漲的時勢,縱使書店今日已兼賣各式文具,及維持一直原有的影印和租售小說的生意,相信大概早已難以經營下去。當然,每次足跡偶然經過,對這家老字號總還有一股難言親切感覺,尤其當看到昔日那位“太子爺”,今日仍然親力親為,長駐店中,卻早已日漸年華老去,雙鬢日呈斑白,而自己兀自一事無成,那份唏噓感觸,自亦不在話下。劉老板,別來無恙吧?

這家森記書局,除了中區總店外,尚有一家位於灣仔譚臣道分店,記得很多年前,筆者這半個“書蟲”、書痴,還曾傻傻地為了搜尋一套在中環總店找不到的梁羽生小說,而找到了此店,結果才僥倖找到,那份單純的興奮之情,實在不言而喻。此外,記得在北角(記不得是書局街還是琴行街),和深水埗福榮街,“森記”亦曾先後開設了分店。而在同年代間,也曾經有過一家店名相近,但經營權卻似乎並不相干,只賣書不租書的“森記圖書公司”同在灣仔區與“森記書局”相近地段出現過,一度曾引起過筆者的一番迷茫混淆。又,還記得多年後,筆者為了急切搜購一套“萍蹤俠影錄”而不可得,結果只好出一下策,自“森記書局”把書租去而不歸還,乾脆不要按金而據為己有。

求學時代,在西半山學校附近的般咸道柏道交界附近,又有一家好像名為“山邊社”的小書店,那是筆者趁午飯時段經常“打書釘”所在。很多由台灣桂冠圖書出版的古龍小說都是從那裏接觸的,好幾次還傻得偷偷省下數星期的午飯錢,拿去買書。不過,人在少年,若不著實做上幾件這樣的傻事,大概多少總也有點對不住那些青葱歲月吧。

到了筆者後來出來社會工作,經濟能力稍有增長,已不滿足於租書,而開始購買書籍,也毋需挨餓來省下買書費用,而閱讀口味也不限於流行小說之時,足跡自然就不限於“森記”了。那年代,位於中區域多利皇后街的“三聯書局”,租庇利街的閣樓書局“上海印書館”(曾影響我至深的無名氏著作,如“無名書”、“北極風情畫”、“龍窟”等等大都在此購買──附帶一提,這些無名氏著作,除了最有名的“塔裏的女人”之外,今日似乎早已絕版,十分可惜──此外,幾乎什麼文史哲類、小說類或趣味知識性的書也會買一點),都成為我幾乎每星期必會光顧一次“打書釘”的常到之處。前者現在仍於原址經營,至於後者,大約數月前從街上經過,抬頭所見,好像招牌仍在,該還在經營吧?當然,以規模而言,前者遠比後者為大──後者只有單層,而前者卻足有三四層,而且每種類的書籍,都至少密麻麻地載滿一至兩個比人還要高的立地書架,因此,要搜羅一些較罕見專題書籍,或無目的地“撞撞手神”,自然是最較佳選擇。不過當然,後者所售的書籍,一般售價會較為便宜一至兩成,偶然也可找到一些珍貴的線裝古籍。最令我印象猶深者是,後者似乎也屬家族經營,每到這裝修敝舊,帶點發霉味的書店,常可看到草根味十足,一如其店面風格的老板一家老小,有時甚至就在店中開飯,年中無休(想像他們可能是前鋪後居)。筆者至今也忘不了那中年老板那半秃的頭、親切的態度,和那把響亮而平板的聲線──今天應已退休了,把生意交由下代接手了吧?因為個人“打書釘”有個習慣,從不喜歡與別的顧客擠擠碰碰擠在一起,毫不自在的感覺,因此所選擇的,多是較少人流光顧的書局,而這僻處一隅,平常顧客量總不太多的“上海印書館”便特別受我青睞。有時,站著“打書釘”打得倦了,便掏錢買下幾本心頭好,拿到公園便又能寫意地消磨個大半天。

說到閣樓書屋,那年代在灣仔分域街,還曾存在過一家專賣些冷門文學書的,頗有名的“青文”,大概屬於最早期閣樓書店之一。而好些年後,在中區閣麟街也曾出現過一家以售賣台灣書籍為主,門面裝點得頗有心思,位於閣樓的“紅葉書店”,可惜經營數年即已結業。而隨著內地書籍在本地大行其道,以專賣內地書籍為主的一家“尚書房”亦曾在中區域多利皇后街及旺角、銅鑼灣等地段開設過分店。不妨又為它賣賣廣告,如要搜購一些又平價,又冷門的內地書籍,又不願花時間過關前往“深圳書城”,這兒倒是個不錯選擇,說不定還可找到不少意外收穫,尤其是內地禁書。

說到內地,各大城市的書城之夠多夠大,自然不用多提。當年筆者經常“北上”的日子,偶然也曾光顧過那些在路邊地上鋪開一塊大布,又或放一個木鐵架、一架木頭車,就把書本一本本陳列出來的(這在書業界好像有個名堂叫“豬肉枱”),雜貨攤般的小書攤。當然,那擺賣的多半是翻版假書,卻勝在賣得夠平夠賤(那年代甚至一個幾毫人民幣也有交易,今日水漲船高,除了那些薄薄的,紙質也薄如蟬翼的小書,沒人要的舊書殘書,大概應沒這回事了吧?)。要求不高的話,有時也會尋到一些心頭好。現在雖久無北上,但想這類多以草根民工為銷售對象的小書攤,在較偏僻地區應該還會存在不少,也還有一定的市場吧?

位於中區的,除了以上兩家,還有一家位於德輔道中的“齡記書局”(位於地窖鋪,現今尚存)和地址近上環的“世界書局”(今已不存)。都是老字號,但二者最大不同,是以賣中小學教科書為主,兼賣其他圖書。

除了以上位於中區的書局,灣仔的書局也是個人常常”打書釘”的所在。這其中,最常光顧的,應數位於莊士敦道,曾發行過一批新精裝版梁羽生小說全集的“天地”。“天地”佔地廣袤,藏書豐富,徜徉其中,往往至少可消耗半日時光。另外,位於軒尼詩道的一家專賣舊式線裝書,及兼賣古董、古籍的“三益書店”,和位於灣仔道克街的“陳湘記書局”也是記憶中曾光顧過若干次的老店鋪。後者更兼營小說出版,曾發行過不少港台武俠小說,可說是本地武俠出版界頗具代表性地位的一大老行尊,如司馬翎、臥龍生、我是山人等等武俠小說中耳熟能詳的作家,作品多曾經其發行出版。只由於這些作品包裝較弱,校訂粗疏,加上作家名氣又遠不如金庸、梁羽生等人,一直比較受人所忽視冷待。小時候,曾大量接觸過這些作家名字,所以雖則從未認真看過他們的作品,但數來並不費力:司馬翎、臥龍生以外,還有諸如諸葛青雲、柳殘陽、陳青雲、曹若冰、雲中岳、獨孤紅、秦紅、上官鼎、司馬紫煙、東方玉、東方英、墨餘生、蕭逸、武陵樵子、高庸等等(大都來自台灣)。這些作者都曾創作過大量水準參差的武俠小說,經營近大半世紀,今日仍在報攤可找到的“武俠世界”雜誌上,大概很偶然仍能發現這些名字,但在武俠文化鼎盛輝煌的當年,這些名字縱使及不上金古梁之盛,卻位位都曾是獨當一面,為武俠文化作出不少耕耘灌溉的名家。其中“三益”早已結業,可惜得很,讓老書迷書痴們又少了一個不錯的尋寶去處,唯“陳湘記”灣仔店雖已不存,在旺角西洋菜街仍有分店,也算是本地書店界的其中一個珍貴“集體回憶”吧,不過出版業務,隨著武俠文化的式微,則大概已經終止了。

此外,當然少不了與“三聯”並稱“三大書局”,分店遍佈各區的“商務印書館”和僅開設於油麻地的“中華書局”。前者在中區分店原來一分為二,分別位於德己立街近蘭桂坊,及威靈頓街(一邊賣書,一邊專售文具用品),今已兩皆不存,全為成行成市的食肆取代──似乎反映出一個殘酷悲涼事實:精神食糧的重要性在今日已不得不逐漸退位讓於肉體糧食。

英文圖書方面,於中區環球商場鄰近地窖的“香港圖書”(店名不知有否記錯?),藏書量豐,則是搜購熱門英文書籍好去處,但是否仍在經營,已不得而知。

又,在禮頓道一號TVE原址業權轉手後,曾開設過一個規模比起本地任何書店都遠為龐大,媲美內地各大書城的“新華書城”(筆者僅曾到此作三數之遊,對其規模之壯盛,實在也有點嘆為觀止),惜今日卻仍難逃倒閉結業命運,雖然箇中內情不得而知,畢竟難免讓人一番唏噓,慨嘆像如此一個本應在本地頗具標誌性意義,由內地”新華”書店名牌移植過來的大型書店企業,畢竟也拗不過市場的無情淘汰巨力。時至今天,卻又有台灣財雄勢大的“誠品”企業在銅鑼灣“三越”故址進駐,企圖承其餘緒,在書業界大展拳腳,規模實在也跟昔日的“新華”不遑多讓,所不同是引入了台灣新鮮的經營管理模式,不惜斥資在頂樓附設咖啡店與大型美食廣場。看來是有心借力打力,藉此向顧客營造出一股消費意欲,借其他消費來補貼、帶動賣書生意,然而,以香港長久以來那麼薄弱的讀書風氣,其所收效果與生意前景著實不免令人有點不敢太過樂觀。自然,要推動讀書風氣,又怎能是一朝一夕之事?我們也只好樂觀其成,祝它好運吧。

2013年5月15日 星期三

再讀”射鵰”二


  新修版“射鵰”在第廿四回“密室療傷”末,附有金庸的一大段注釋,主要是回應一位物理學教授對完顏洪烈這一角色提出的問題:“大金國王子完顏洪烈對包惜弱用情深至,不合遊牧民族貴族暴虐粗蠻的性格”、“愛情是一種雙向交流的感情,不能像整流器那樣,只向一個方向流”、“完顏洪烈愛包惜弱太過危險,既划不來,危險系數又太高,不可能發生,簡直是「奇蹟」,還不如去愛一幅美人畫或一座美人雕像”,金庸在文中即提到“這種見解可能有種族歧視的成份,女真族雖初時野蠻暴虐,但其中也必可能有注重情愛之人。女真族到滿清時有位大詞人納蘭性德,他所寫的詞情意纏綿,雖然本人未必真情如此,但他必能用情深至,當無可疑……”又舉出好幾部西方文學巨著如“奧德賽”、“伊利亞特”等為證,指出“此種因愛而結成「連理枝」的想像或傳說,中外俱有,不因文化之先進落後而有差別。所有未開化民族皆殘暴粗鄙,而任何野蠻民族皆有美麗深情的愛情故事”、“在常人生活中,根據統計,大概極大多數的愛情是雙向交流的,不過統計得來的正常生活不是文學的題材。世上文學評論家公認古往今來四位最偉大的文學家是:荷馬、莎士比亞、歌德、但丁。這四位大文豪所寫的愛情,卻偏偏都是單程路的,並非雙向交流……”

金庸在最後一段結語中,還提出完顏亮(虛構人物完顏洪烈先輩)作為例證。指“他的文化傳統並不弱於中原的讀書人。完顏亮荒淫無恥沒問題,但他的詩詞作得也甚佳……豈非用情深至?令人低迴?而且荒淫無恥與文化修養並無多大關係,隋煬帝夠荒淫無恥了,而他的詩也的確作得極好。南唐李後主、唐玄宗文化修養該算極高了,他們的愛情生活也未必合於現代化科學家的理想。”

愚見大膽認為,這段結語,可算是有點“文不對題”。因為整個問題的關鍵前提應是:一個荒淫無恥的人是否一定不能用情深至?而一個具有深厚文化修養,能寫出一些纏綿悱惻詩詞作品的人又是否一定代表其人真能用情深至?而我認為,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絕不一定是肯定的。理由是,人性從來都是複雜而充滿所謂“正反合”的矛盾的,輕率以詩文論人、閱人,有時往往可得出相反結論,所以不一定能作一個準,正如毛澤東,豈非也寫得一手好的中國古典詩詞,文化修養極高──雖然他並不以寫出一些纏綿悱惻的作品聞名於世,但我想憑其文化修養功力,倘要寫出這種成功作品來應是沒有問題的?

我認為關於完顏洪烈在書中表現出的“用情深至”,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應是:一個人對於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往往越會深摯懷念,而包惜弱雖然已嫁他為妃,但書中所見,一顆心可是從來未曾繫在他身上,所以他才會在包惜弱為楊鐵心殉情後,一再落落寡歡,深以為憾。可以說,這片所謂的“深情”,可能只源於一份“得不到的遺憾”。假設包惜弱在成為他的太子妃後,真的忘卻前夫,跟他曾經兩情相悅,完全接納了他,也許在他心中,也就不會對她如此用情深至了,更遑論所謂的文化修養,跟人在真實生活中會否真的“用情深至”,根本就不存在一種必然關係。簡單說,一個人大可有如精神分裂,一邊荒淫無恥,一邊卻寫出一篇又一篇纏綿悱惻的文學作品來,那也並非什麼完全沒可能的事。理由一如上述,人性往往是可有很多不同層面的。也正如很多世上的偽君子,可以表面滿口仁義道德,骨子裏卻滿肚“男盜女娼”一樣,金庸所舉的完顏亮、隋煬帝所寫詩詞便是明證。更何況,完顏洪烈雖身為歷史上以荒淫見稱的完顏亮後人,不一定便會遺傳了他的“荒淫”性格,也不見得一些別的後天因素不會對他發生影響。

  此外,若從小說、戲劇的理論出發,創造人物很多時實在也不必、不宜一成不變,如郭靖未可寫得一笨到底,否則哪能練得成”九陰真經”?黃蓉、黃藥師也未可聰明到底,總也有”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時候,如此反而更能顯得貼近真實,亦令故事更加搖曳多姿。

走筆至此,想起很多武俠小說與詩詞的關係。認真看起來,金庸小說,在引用古典詩詞的比例上,其實不比梁羽生為少。僅以“射鵰”為例,比較令人深象深刻的,便有宋朝林升的“題臨安郡”:“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以及廣為人所談論的黃蓉以“宋代才女”吟詠的“山坡羊”“元曲”。此外,“神鵰”中,引錄元好問的“摸魚兒”“問世間,情是何物……”及無名氏的“九張機”千古名篇更是毋庸多說,早已深入人心,如筆者自己,便正是由此才認識到元好問其人及其作品的。他如“書劍”中玉如意所唱小曲:“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寒(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却嫌房屋低盖了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忽虑出门没马骑买得高头金鞍马马前马後少跟随招了家人数十个有钱没势被人欺(时)来运转做知县抱怨官少职位卑做过尚书升阁老朝思募(暮)想要登基一朝南面做天子东征西讨打蛮夷四海万国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洞宾陪他把棋下吩咐快故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起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升到天上还嫌低玉皇大帝让他做定嫌天宫不华”等。

又如“俠客行”中引錄的李白“俠客行”,也讓我認識了這篇氣魄超凡絕頂的名作,一讀不能釋懷。乃至金庸作品以外,古龍作品經常引錄的柳永名詞(楊柳岸曉風殘月)、梁羽生作品引錄的納蘭性德名詞,也曾大大啟發我對古典詩詞的興趣和認識,其巨大啟蒙作用亦不啻於當日的“三國”網上遊戲曾對於青少年熱衷認識三國歷史、人物的作用。

2013年5月13日 星期一

再讀”射鵰”


坊間研究金庸小說的“金學”著作,滿坑滿谷,實已毋庸贅言,唯其中敢於從雞蛋中挑骨頭,專門向大師金翁找碴的專著和作者,無論如何在數量上都相對較少。僅就個人所知所讀過的,研究武俠小說的知名學者葉洪生先生在其專論近代武俠小說的一部著作中,就曾著實批評過坊間把金庸過度熱捧的這種現象;又有潘國森先生寫過一部“修理金庸”。對這位潘先生,許多年前有幸曾與之有過一面之緣,其時其知名度遠沒今日之高,直至後來才拜讀過其若干作品,實話實說,雖然對其人國學修養,以及博覽群書的淵博學識十分拜服,唯觀其作品行文,引經據典甚多,一則予普羅讀者感覺未免頗有“掉書袋”之嫌,二則也略嫌“硬繃”與枯燥。

此外,多年前尚有一位國內的閆大衛先生,寫過一部“班門弄斧──給金庸小說挑點毛病”的小書,筆者有幸讀過,頗覺有趣生動,而且對於我這種讀書不求甚解之輩,書中所列出的金庸小說諸般毛病,又的確有根有據,叫人茅塞頓開。其中最令筆者印象深刻的,是作者根據書中蛛絲馬跡,指出“射鵰英雄傳”中黃蓉年紀應比郭靖為大,所以郭黃之戀,實為一場姊弟戀,是以黃在書中滿口“靖哥哥”似乎便是一大問題。原作現於網上不易下載,恕筆者一時無法引錄原文,但未知此論點是否閆先生所首發,今日在網上卻不難找到好事者為此而羅列出的正反論據。如筆者隨便找到的一條(也是記憶中閆先生曾引述出的一條論證)便是:

《射雕英雄传》中,郭靖长到了18岁来到北京(註:應為張家口)见到女装的黄蓉(註,應為女扮男裝),注意,这时的黄蓉十五六岁年纪。那么,郭靖比黄蓉大两三岁,这也是两人贯穿整个小说的形象年龄.但,我们再来看.牛家村的杨铁心和郭啸天在夜里撞见了被官兵追的曲三,后来秋尽冬来时郭啸天才发现自己的妻子有了身孕,也就是说这时郭靖还没有出生。而曲三就是黄药师的弃徒曲灵风——黄药师的《九阴真经》被盗,这时黄药师一气之下把剩下的门徒都挑断了脚筋,逐出了桃花岛,其中包括曲灵风;同时黄药师的妻子因忆写《九阴真经》心智耗竭而死,流产生下黄蓉,所以,黄蓉出生和曲灵风出岛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郭杨二人遇到曲三时他们曾诧异我们在牛家村住了三年,……”,也就是说这时曲灵风已经至少出岛三年了,黄蓉至少三岁了,而郭靖还不存在,那么,黄蓉至少比郭靖大四岁。如果曲灵风离开桃花岛后直接就来到了牛家村,恰巧郭杨二人也同时来到了牛家村,黄蓉比郭靖大四岁。那么,郭靖第一次见到黄蓉时,黄蓉是一个22岁的大姐姐……

但關鍵是,閆先生成書之初,金庸大概仍未完成其第三版的全新修訂──也是我們現今看到的最後修訂。筆者自然算不得是個合格“金迷”,讀過若干金庸小說雖不下二三遍,而且記性不行,細節幾乎過後即忘,尤其“射鵰”一書,早已丟下多年。對於金庸的“最新修訂版”,唯一讀過的好像只是“碧血劍”,委實難以置喙。及至近日,才終於找來“射鵰”全新修訂版重溫,同時亦參閱陳墨所著的“金庸改版令你大驚奇”一書,才陡然發現,金翁大概亦早已察覺到小說中的相關漏洞,作出了一番重大改正。其中最主要一點就是,將黃藥師把曲靈風斷腿逐出師門一事提前安排在陳玄風、梅超風從黃藥師手中盜取九陰真經之前,也定於黃後來把另外四徒斷腿逐出師門之先,並將梅超風年齡“年輕化”,如此便正好對症下藥地解決了此一問題。至於閆先生在書中提出的另外幾點相關論證,今已淡忘,是以亦難以一一細論,然記憶所及,上述引文已是主要論證。

可以顯見,金庸執筆作出最新修訂之初,是吸收採納了坊間讀者的批評意見而為的,如陳墨所言,縱然最新修訂,也尚有若干不大完善之處,但整體而言,還算是取得成功的。這裏要附帶說明,筆者當年所讀,全屬香港明河社出版的“二次修訂版”,所能比對的,也只限於此版。(如陳指出,金庸在最初版,曾意圖把郭靖寫為一聰明伶俐孩子,又曾在二版中刪去秦南琴此一人物,及相關的大段情節等等,就讓筆者大開眼界,頗感新奇)又如,如指責黃蓉在南宋作背境的書中,居然大唱元曲一節,金庸亦在新版中作出詳細注釋辯解,至於解答是否讓人滿意,大抵只有留待專家學者細加考證了。

說回這次的最新修訂版,眾所周知,最大的改動便是梅超風與黃藥師的師徒感情關係。金翁大筆揮處,竟將二人關係寫成暧昧的男女關係,還把黃藥師娶黃蓉之母(馮衡)暗筆寫成是為了掩飾這段不倫之戀,以堵塞徒兒之口的尷尬舉動!據陳墨所言,此舉未免是得不償失,雖然可將人物關係的複雜化推進一層,卻頗為損害了二人的性格型象。若以一種最簡單角度觀之,作者如刻意將黃梅之戀加以這樣的深化描寫,很明顯地難免便會將原版中黃與愛妻的深情關係予以一定程度的破壞,也影響及後來的相關情節。此外的諸多細節改動,此處不贅,有興趣讀者不妨找來陳墨先生關於“射鵰”新舊版對比的書中下冊一一細讀參照,相信必能發現此中甚多趣味。

多年未曾重讀“射鵰”,今日一捧重新細讀,實在儼如與老友敘舊,且重新玩味金翁之文采,以及說故事的大才,比諸從前的囫圇吞棗,走馬看花,又一次更加獲益匪淺,尤其從中又多學了一點中文及文化知識。無怪乎在今日一片慨嘆本地學生語文水準低落之際,一直有人倡議要把金庸小說列為中學生語文教本,僅觀其敘事語言之簡鍊優雅,不少篇幅文筆既於古典中又不失其淺白,且能帶出種種中國文化深遠意境,實足為一篇篇上佳美文,再加上通俗易懂,又曲折多姿的吸引人的情節,小說成就至此,亦洵為不朽矣。然惟一稍稍引起爭論者,是武俠小說內容荒誕不經,且太具娛樂性,是否適合作為心智未成熟之青少年讀物也。不過愚見認為,時至影象文化流行的今日,即要吸引本地青少年耐心讀一下任何文字小說,便已不可多得。從金庸作品入手,大概總比讓他們從四大名著等大部頭入手容易得多,也輕鬆得多。

  附錄幾條自"射鵰"中習得詞目舉隅,其中有些只一知半解,只好逐一於網上字典求證,相信於增進語文能力方面自有所得益:
  逾恆:從前以為"恆"之一字,只有"永遠"一解,每見"哀痛逾恆"這個常見悼亡詞,嘗誤以為"哀痛到永遠"之意,因見書中有"美貌逾恆"一詞,頗覺費解,經查證"漢典"與"網上新華字典"方知"恆"亦可解作"尋常、經常"之義。故"逾恆"一詞應解作"超於尋常"。
  什:書中第廿三回寫到郭黃同遊臨安西湖,"但見石上樹上、亭間壁間到處題滿了詩詞,若非遊春之辭,就是贈妓之什",這個"什"字雖人人識得,但用於此處,便非人人理解用法。原來"什"亦可解作"書篇",古時詩文以十篇為一卷,如篇什、雅什,故有此稱。
  歡門:酒樓食店以五彩裝飾的門面。
  祗應:解"恭敬地侍候,照應",或"侍從",如"充後宮祗應";或"供職",如"入翰林院祗應"。
  賢阮:阮,原來可作"姪"的代稱。典故出於晉代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及其姪阮咸,二人並有盛名,世稱為"大小阮",於是後世遂以"小阮"作姪的雅稱。
  腹笥:這個"笥"字相信考起不少人,原來"笥"解作書箱,引申作腹中所記書籍和學問。說人腹笥甚廣,腹笥便便等,都是讚賞別人學識豐富之意。
  莫之與京:"京"字原來可解作"大","莫之與京"便是"大得無法相比"之意。
  倍蓰﹕"蓰"字相信現代一般人已甚少用到,原來是解作"五倍"之意。倍蓰,"猶言數倍"之意,如"相去倍蓰"。
  儼然:此詞除可用在如"儼然是……"句式中,解作"彷彿"之意外,原來也可解作"嚴肅莊重之貌"、一本正經,煞有介事樣子;整齊有序的樣子,和真切、明顯的樣子。

  又,記得閆先生還在書中一併提出過另外幾點,包括"九陰真經"之名不合道家和易經原理(九乃陽數,是以在理論上該只有九陽,而不應有九陰的說法),以及全真教在真正歷史上,不但並未曾反金維護過民族大義,相反倒是一向依附於當權統治者,而藉此取得發展。這兩點雖然頗有點吹毛求疵,尤其後者更值得商榷,有待進一步考證,但的確也不失一種啟發性的知識趣味。

  除此以外,關於書中蒙古大軍圍攻襄陽的年份,與真實歷史不符此節,據知金翁從善如流,已在書中予以更正改寫。還有就是關於"華山論劍"之名的爭議,金庸亦在新版中不遺餘力,近乎囉唆地作出一番辯解,指雖然乾坤五絕中無一人用劍,但所謂"論劍"之名只是雅稱,舉例如西方人稱請人吃茶也並非真的僅為吃茶等等(加註:同理,曰請人吃飯自也不是光請人吃白飯!這根本只屬常識問題),看來就未免有些解釋過多,過猶不及,而這大概就是盛名所累,不得不面面俱到之故吧。

  末附兩首由吳宏一教授改寫之金庸作品嵌名詩詞(錄自"詩詞金庸"網),以與常見之"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之聯句相參照,前後輝映:

  "金庸俠客行":笑傲江湖俠客行,雪山大漠會群英,神鵰俠侶倚天外,碧血鴛鴦入漢營。書劍何曾干鹿鼎,天龍自始價連城,更將越女飛狐傳,付與西風送有情。(註:"大漠"即"大漠英雄傳",為"射鵰英雄傳"舊名)

  "望海潮":書劍飄零,恩仇難了,緣何辜負深情?碧血金戈,危邦亂世,憑誰辨識忠貞?回首雪山盟,看神鵰白馬,大漠縱橫,笑傲江湖,當時俠客盡豪英。內經外傳紛呈,況天龍寶藏,價值連城。越女舊圖,鴛鴦新譜,從來刀劍爭鳴,鹿鼎令人驚,嘆興亡一例,塗炭眾生。自古倚天多恨,空有淚如傾。

  又,這裏有一個關於金庸小說的問答遊戲,問題問得頗為有趣刁鑽,自命金迷者大可進去一玩,考考自己讀金庸小說讀得有多熟,考考自己能否成為”金庸達人”:
http://jinyong.ylib.com/game/v1.0/game/game.htm

2013年5月4日 星期六

理智與感情


  因為應否動用公帑賑濟近日國內四川地震災民,又再引起社會上及議事堂上一番激烈爭論。持肯定意見的一方,理直氣壯提出“血濃於水”的理由,有部份人更甚至認為即使祖國存在普遍的貪腐狀況,以至捐款隨時會落入貪官口袋,作為祖國同胞一份子,香港人實在也是義不容辭,而且認為,政府將有力監管到捐款是否得以善用的情況。而持反對意見的一方,一來認定,內地官民今早已遠比香港人富裕,根本已不必需要香港人的援助,再加認定內地政府部員門,負責賑災的相關慈善團體,早已誠信破產,甚至根本絕不相信特區政府能有力予以監管,所以深信捐出的所有款項,到頭來只會便宜了一眾貪官,是愚昧所為。

  是日的“光明頂”節目中,兩位主持人鮑偉聰和健吾,更對支持捐款者表現出大大嗤之以鼻,冷嘲熱諷的態度,甚至狠狠駁斥對方所持的所謂內地人與香港人是“一家人”的觀點,指出內地人幾曾當過香港人是一家人?所舉例子,如賣東江水給香港,不但從來沒有少收分毫,收費甚至高於一般公價;香港記者赴內地採訪敏感新聞,又動輒會遭受內地維權人員粗暴對待等等現象,就明顯表示內地根本就不曾有一天把香港人視作“一家人”(大意)──此一說法聽來未免有點小家氣之感,冤有頭,債有主,要冤冤相報,也大可不必把冤氣出在那些從沒對香港做過什麼的災民身上──還有就是認為,特區政府在沒有得到真正充足民意支持下,就隨便動用市民公帑,借捐款賑災來向大陸獻媚,只是一場政治交易(大意)--但即使是政治交易又如何?我認為這其實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保證捐款用得其所而已。此外,又嘲笑田北辰在立法會質疑“香港人在當年日本地震中也曾毫無猶豫撥款賑災,為何對內地同胞卻是採取雙重標準”的說法是可笑的“小學生邏輯”──這一點恕筆者難以認同,也實無必要對此採取這樣鄙夷不屑的態度,只因任何人都難免會有這番質疑,而有必要去推敲背後原因何在的,這本來無可厚非,又何必太快無限上綱?如果田先生的原話是,指責日本也曾有過挪用捐款的事例,香港人卻視而不見,只會針對內地政府,這才直斥其非也不遲吧。

  歸根究柢,整個問題似乎又是源自於對內地政府,以至特區政府普遍存在的一份誠信上的質疑。這看法並不新鮮,但由此可以得見,一個社會中的人與人之間,人與政府之間,如果已完全喪失了任何基本的互信基礎,將是一件多麼令人可怕可悲的事情。最可怕可悲的,便是會將人性逐漸逼向涼薄和現實。像在大陸出現過的眾多對路人見死不救的事例便正是這樣的後遺症,而我們現在似乎正就面對著這樣的理智與感情矛盾的類近情況。

  如田北辰所提到,我們捐款給日本,似乎就從不曾擔心過捐款會被貪官中飽私囊的問題,為何卻獨對內地存有這戒心?──鮑偉聰對此乾脆坦承不錯,這的確是一種雙重標準,誰叫內地政府一向這樣那樣對待自己的同胞,存在諸多這樣那樣的毛病與陋弊(大意)?誠然,我們的內地政府實在有必要為此付上應付的一份巨大責任。為什麼一直以來,竟對這種普遍存在的貪腐現象無法弊絕,以至讓整個政府官民在世人心中留下這樣一個極為負面的型象與成見?然而災民何辜,我們又何苦因為對貪官的痛恨,而對災民袖手旁觀,要他們為此來承受惡果?

  如果捐款與否,只屬市民的自由選擇取向,一切還倒不是太大問題,大家盡管各行其是,各幹各的好了;,可惜最大的問題只是,有人(如鮑等)認為,廣大市民既然都有份納稅,貢獻公帑,所以對於公帑如何運用,就有一定的發言權。

  觀乎歷次香港人在內地每次遭遇天災人禍中所表現出的捐款賑濟的熱情,一向都是那麼高漲的,為何到了今天,居然會出現這樣的巨大反差情況?是香港人忽然都變得那麼涼薄自私,和斤斤計較了?還是近年發生的種種中港矛盾,已教香港人逐漸與內地感情撕裂到了一個這樣嚴重的地步?

  我自己的看法是,爭論雙方一方可說是代表了純感情立場(是否出於政治獻媚,只是動機上的臆測,無法完全證實),而另一方則可說是代表了純理智立場(堅持避免便宜貪官的重要性大於幫助災民的重要性,又或是對同胞表示一份心意的重要性)。兩者之間是否可予以一定的平衡?為何不能把爭論的重點,從捐款與否的問題上,轉移到如何防止杜絕官員從中上下其手的較有建設性問題上?這雖然執行起來一點也不容易,尤其如果我們對內地任何政府官員,任何官方、非官方社會機構都已百份百失去所有信任之時,也許根本已成為不可能做到的事。看來內地政府實在有必要盡快先行自律自救,做出一點事情,以安天下人之心,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

2013年5月2日 星期四

歲月留影──麗的武俠劇點滴話當年


查證了“維基”,上回說到的麗的兩劇,都是在1981年播出的。

  近日亞視“歲月留聲”繼“浣花洗劍錄”後,又播出另一同樣改編自古龍小說武俠劇“三少爺的劍”,播出的年份是更早的77年,比“浣花洗劍錄”還早了一年。而根據資料,同年更早播出的還有“七武器”,比無線播出劉松仁版的“陸小鳳”還稍晚一年。而佳視改編古龍小說的首作“武林外史”大概該也差不多是在同期播出。

又,翻查資料,佳視一向被視為開創本地武俠劇,也是金庸改編武俠劇風氣之先的,白彪米雪版的“射鵰”原來推出於76年。而無線的鄭少秋版“書劍恩仇錄”其實也於同年推出。至於孰早孰晚,又是哪一劇的收視較高(估計無線那時的慣性收視局面業已形成,應稍高一籌),就有待進一步考證了。所以無論如何,1976年對於本地電視武俠劇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帶有奠基性意義的一年。

然而,個人記憶所及,本地電視台開拍古裝武俠題材劇種,以上各劇都並非首發。這次的“維基”資料,果然證實個人記憶無誤。原來早於745月,麗的就曾推出一部由徐小明主演的“鬼馬神偷”,而無線亦於8月播出一部由黎永強擔住主角的,帶點喜劇元素多於武俠元素的“烏龍劍客”(黎永強先生乃關德興師傅關門弟子,早年在無線任藝員,後退職幕後,近日曾在“與星光同行”接受訪問)。相比下,似乎還是麗的稍佔頭籌。這兩部劇集,筆者當年都曾看過,至今仍留下點滴模糊印象。而據徐小明先生在“高志森微博”受訪自述,他曾主演過的包括"鬼馬神偷"在內的兩劇(另一為"龍蟠虎踞")拷貝已於亞視大廈一次火災中損毀(其時應為1987年),而從此不見天日。至於無線的一齣,前文曾述及過,據消息人士透露內情,由於當年拍攝仍以早期舊式錄映帶為媒介,而其時的電視台方面,亦缺乏保存這種“集體回憶電視歷史文化”的意識(誰又會想到,才短短二三十年後,就連粵語長片也會有人當“寶”?)電視台有關人員為求慳儉“環保”,已將保存這些劇集映象的母帶沖洗循環再用,是以大概亦已永遠消失,不復能再現於世了。又,據徐小明所述,他也是當年在電視製作上首度引入“武術指導”這一職位的開創者。

閒話敘過,本文想約略談談的,其實主要是麗的/亞視歷年所拍過的,各齣較令人留有較深印象的武俠劇,只因當年的麗的,曾一度被譽為最擅長此道,而成績又每比無線更為優勝的──當然,這只是其中一部份人的意見,筆者自己其實也是不十分贊同者。其實說來說去,較令老視迷們最為津津樂道的,所謂麗的的經典武俠劇(包括功夫劇),也不過是“天蠶變”、“天龍訣”、“大內群英”、“俠盜風流”和“大俠霍元甲”、“陳真”,稍後期的“精武門”、“洪熙官”等等(不過此二劇若非有甄子丹坐陣,大抵也沒太大看頭)。但相比起來,其所拍過的水準低劣,完全引不起觀眾一看意欲,甚至令人倒胃,“膠”得可以的作品更多。像上面提到的“三少爺的劍”便是一例。比較深印象的“特膠”之作,還有一部大概拍攝於九十年代的“劍神傳說”。

我常主觀認為,以麗的當年的資源條件限制,要開拍古裝武俠劇,本就是極為吃力不討好的一件事。像記憶所及,有一點頗值得留意的是,麗的/亞視便從來不曾開拍過改編金庸小說的武俠劇。或云,金庸小說一般結構龐大,角色眾多,要拍起來光是考慮演員分配的問題對麗的/亞視來說,已是一件夠令人頭痛的事,更遑論其他製作上的問題,而這問題越到後來更越趨嚴重。但其實,如果真有心去做,只要多請外援,問題也是不難解決的,像“天蠶變”,或如“秦始皇”、“滿清十三皇朝”等大型歷史劇,不是一樣要面對演員眾多這個問題?所以歸根究柢,我想原因大概只是麗的/亞視一來在爭取版權上搶不過無線,又或者是歷來的製作人,根本也不曾有過這份心思與魄力,害怕一旦勉力為之,只會拍得不倫不類,褻瀆了經典?再加上“天蠶變”自創劇本,別開風格的成功啟示,此所以,它才唯有另闢蹊徑,在金庸以外的武俠世界馳騁取材,而又特別集中心思於武打場面上的營造。結果,將金庸作品發揚光大的功勞,就一面倒落到了TVB和佳視的身上。記憶中,金庸的十多部作品,好像都已全數讓TVB拍過了──唯一比較存疑的,只是“鴛鴦刀”。

這裏,附帶簡略數數兩台這些年來扮演過金庸筆下主角的演員,也是一件頗有趣的事。回想佳視拍過的便計有“射鵰”、“神鵰”、“雪山飛狐”、“碧血劍”和“鹿鼎記”,主角分別是白彪、米雪(郭靖、黃蓉);羅樂林、李通明(楊過、小龍女);衛子雲、米雪、李通明、文雪兒(胡斐、袁紫衣、苗若蘭、程靈素);陳強、文雪兒(袁承志、溫青青);文雪兒(反串韋小寶)。不消多提,其中至今令人津津樂道和深入人心的,始終是米雪飾演的黃蓉。當年據說連金庸自己,也認為這是一直以來最為滿意的一次選角,當然後來TVB的翁美玲,也曾讓人眼前一亮。至於TVB,演過郭靖的,就計有黃日華(也分別演出過喬峰和虛竹)、張智霖;演過黃蓉的,除了翁美玲,還有朱茵。他如演過楊過的劉德華(也演出過鹿鼎記的康熙)和古天樂,演過小龍女的陳玉蓮和李若彤,演過韋小寶的梁朝偉、陳小春,演過陳家洛和張無忌的鄭少秋、演過趙敏、周芷若的汪明荃、趙雅芝、演過令狐沖的發哥,相信很多觀眾都最為印象深刻。比較少人記得的,相信是演過袁承志的林家棟、演過胡斐的呂良偉、陳錦鴻、演過陳家洛的彭文堅;演過令狐沖的呂頌賢、演過張無忌的梁朝偉、吳啟華等等(比較令人意想不到是,商天娥居然曾演過鹿鼎記中的絕色美人阿珂,而劉嘉玲反而只在同劇中飾演方怡;而劉玉翠居然曾演出過天龍八部中的阿紫,和鹿鼎記中的建寧公主)。固然,僅靠個人記憶,或仍有相當掛一漏萬的遺漏,要說起來一時也不免說之不盡,只好到此打住,反正詳細資料都盡可在“維基”搜尋得到。曾經忽發奇想,設想過今日的TVB如再開拍金庸作品,可分別擔當主角的合適演員又會是誰?想來想去只想到,如果是黃蓉,徐子珊或江若琳的外型或會比較神似;至於韋小寶,相信就非王祖藍莫屬了,此外,歌手張敬軒也許亦是個不錯選擇(兩人在外型上至少都適合扮演這個鬼馬的少年小太監)。如果是天龍八部、雪山飛狐,喬峰和胡斐想當然就可找陳豪來扮演。至於其他男主角,自然也離不開TVB旗下各大小生的份兒,來來去去還不是哪幾個?如果找當時得令的林峰、馬國明,來扮演楊過或張無忌、陳家洛,不知廣大金庸迷又可會“收貨”?

說到選角,還不得不提到另一有趣地方,是歷次改編金庸作品劇集中有好幾個角色選角,在好幾次拍攝版本中都是一直重複“冧莊”的,包括石堅飾的金毛獅王,楊澤霖飾的西毒、秦煌的周伯通、江毅飾的柯鎮惡等,看來這幾個角色選角似乎已比米雪的黃蓉更加深入人心,已不作第二人選。可惜其中的石堅與江毅今已身故,再也無法“冧莊”了。不過秦煌的周伯通,大概可以身型相若的鄭則仕來頂替吧。

再回頭數數歷年來,麗的曾改編過古龍小說的武俠劇,除上述“七武器”、“三少爺的劍”、“浣花洗劍錄”、“俠盜風流”之外,就計有“情人箭”、“天涯明月刀”、“九月鷹飛”、“歡樂群英”(即“歡樂英雄”)、“琥珀青龍”(“白玉老虎”的翻版)、“斷腸人在天涯”、“傅紅雪傳奇”(“天涯明月刀”翻版)等;改編自梁羽生作品的,有“白髮魔女傳”、“狂俠天驕魔女”、“萍蹤俠影錄”、“雲海玉弓緣”;改編自溫瑞安作品的有“四大名捕”、“神相李布衣”等、改編黃鷹作品的則有“沈勝衣”。此外,如“白骨陰陽劍”、“天劍絕刀”、“無字天書”、“仙鶴神針”、“小白龍”、“火燒紅蓮寺”等多部都是取材自粵片同名作品、臥龍生等小說作品的。歸納起來,似乎可以見出,麗的/亞視製作人歷來又似乎對古龍作品顯得特別青睞偏愛。即如最經典的“天蠶變”一劇,便可明顯找到不少古龍風格的影子。但到了“天龍訣”,風格則又陡然一轉為“金庸”化,將部份歷史溶入劇中。

先說古龍改編作品。眾所周知,古龍小說一向以情節詭奇莫測見長,而另一特點,就是作品中每多表現出一份詩意浪漫。而這份詩意浪漫,又每每是依靠文字,以及文字所描塑出的特殊映象所堆砌的亮麗效果、氣氛營造出來的。但在麗的/亞視的局限製作條件下,似乎偏又總透出一股心有餘而力不足的,讓人感到格外有點相形見絀,自暴其短的感覺。如謂不然,且看“三少爺的劍”、“浣花洗劍錄”等改編古龍小說劇集拍出來的效果,便可稍見端倪,可以說,根本就完全拍不出原著的浪漫神髓,或是古龍最擅長的陽剛俠烈情懷,不但如此,整體而言,甚至還拍得相當沉悶呆板,死氣沉沉,就連可觀動作場面也不多,簡直乏善足陳,叫人不免想到,既然如此資源匱乏,何必還硬要開拍這種劇種?拍武俠劇,如果還要慳水慳力,倒真不如不拍。此外,最叫人大起雞皮疙瘩的還要數那首由梁天主唱的“三少爺的劍”主題曲,聽來有如粵曲,真的頗為“娘爆”。唯一尚可引起觀眾一看興趣的,大概只有那時演技、型象還頗青澀的一個萬梓良,和當年還在擔當配角的艾迪。其實古龍小說,一向都很考人拍,電視史上,相信只有當年徐克為佳視拍的“金刀情俠”和為麗的拍的“俠盜風流”,TVB當年朱江版的“小李飛刀”、劉松仁版“陸小鳳”、黃元申版的“絕代雙驕”算是拍出相當神髓,其他大都拍得不倫不類,又或把原著改得面目全非,不是那麼回事。

此外,改編其他名家作品的麗的武俠劇,試問又有哪一齣是讓人記得的?相反,多部由麗的自己班底創作劇本的作品,如“天蠶變”、“天龍訣”之後的“大內群英”、“怒劍鳴”及將梁羽生小說“雲海玉弓緣”改頭換面而成的“湖海爭霸錄”、“太極張三豐”、“遊俠張三豐”等,倒還算是拍出了一點武俠神采。還有不得不提的是,分別改編黃玉郎和馬榮成漫畫的“醉拳王無忌”和“中華英雄”。雖然兩劇水準都只平平,但前者起用吳剛扮演王無忌,後者以何家勁扮演華英雄,扮相都酷肖漫畫家筆下主角原型,選角可說十分成功突出。可惜僅此而已,此後水準就一直不斷屢見回落,一蟹不如一蟹,每下愈況。想來其中可能與經營權如走馬燈般的不停轉換,以至資源、人才的不斷流失有關。

比較起來,資源佔盡優勢的TVB在此消彼長下,到了九十年代初,漸漸就後來居上,成為了獨霸“武林”的唯一“盟主”,盡管武俠劇種已日漸見於式微,作品風格卻開始更形多樣化,偶而更多與外地電視台(特別是內地)採取合拍形式,大大擴闊了本土武俠劇的視野。而同時的麗的,所謂的“武俠神話”則已逐漸消失不再,甚且正式宣告壽終正寢了。直到今日,真可謂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拍武俠劇優勢又已幾乎完全為內地製作所佔盡,既有大量可供拍攝的雄偉古裝內外景場地(比起本土武俠劇古裝劇每到外景,不是龍蝦灣便是圓玄學院,還幾乎時常穿崩,背景可見電燈柱和現代階磚、欄杆,又或連馬也捨不得多租一匹,真不可同日而語),又擁有日益先進的特技拍攝技術作支援,只不過有部份意見總認為,內地之比起港台兩地,因為曾遭受過一個文化斷層階段,似乎總先天欠缺了傳統武俠文化的薰陶,此所以拍出來的作品,大多徒具視覺包裝的技術形式,而欠缺了箇中一份真正神韻。這也難怪,時代精神一日千里在變,其實豈止是武俠劇,很多劇種到了今日早已因為製作人不斷挖空心思,企圖扭盡六壬大玩新花樣,逐漸已變得與傳統精神越走越遠。究竟是進是退,是利是弊,一時真也難以作一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