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使人廣博,寫作使人細膩--李怡

我最喜愛的武俠作者

  • 馬伯庸
  • 喬靖夫
  • 梁羽生
  • 古龍

2015年8月12日 星期三

當夜班之麥當勞

  十來歲的她剛剛才中學畢業,自知並不是什麼讀書材料,於是只好早早出來社會打工。然而由於學歷不足,幾年來找來找去,還是始終找不到一份合意的文職工作,漸漸只有退而求其次,"騎牛搵馬",終於暫時投入到了"麥當勞"這個大家庭,當上了通宵班的兼職。

  那是一家位於公共屋邨內的"麥當勞",白天固然是生意興旺,應接不暇,但一到了深宵時份,顧客便開始變得疏疏落落,也漸變得千奇百怪,什麼都有,如常有三五成群的"夜蒲"年輕人,把這兒當作"網吧",只光顧一百幾十元便足足呆坐上一個通宵,打遊戲機、"煲劇"、"吹水",簡直各適其適。其中有部份長駐的常客,往往更是厚著臉皮光坐不消費的,偶而甚至有些看來像是無家可歸,或有家歸不得的人,乾脆帶備了大衣、睡袋,以及一個一個盛滿雜物的紅白藍膠袋佔據著座椅在蒙頭大睡的。幸而這兒樓分兩層,面積尚算寬敞,座位也十分充足,所以只要這些奇奇怪怪的客人們,不去騷擾別人,製造麻煩的話,職員也樂得懶管──或者說,根本就管不了。

  此外,每家"麥記"餐廳似乎都有一個特點,男女廁通常都被設置在一個最為幽閉而隱密的遙遠角落,有時甚至要走過一段轉轉折折的走廊,繞過很多地方才能到達。這兒也不例外,其位置就設在二樓的角落,除了外面有一段彎折頗多的長走廊之外,顧客要到達這段走廊,事前還必須先穿過一片專供孩童開生日會的"樂園專區"。而在這個小小的專區中,為吸引孩童,不但在四邊牆上窗上都繪滿了顏色鮮艷的卡通圖案和漢堡包等食物的圖案,在部份座椅間還特別安放了一些真人大小的塑膠人偶,其中當然少不了餐廳的主角,那位頭髮紅紅,鼻子嘴唇也塗得紅紅,穿著鮮黃衣服,作小丑裝束,笑口常開的"麥當勞叔叔"了。

  這個深宵已是她在這兒上班的第五個深宵了,以她的短短工作資歷,還不足以被派往管理廚房和收銀機,所以常例的工作只是負責清潔衛生,以及各種其他雜務。

  這晚上的餐廳二樓,只有三幾桌的寥落客人,而那片"兒童樂園專區",由於一早已不作開放,更是完全空無一人,死寂一片。她被派的工作任務就是把這兒收拾打掃乾淨──當然也包括那在走廊轉角後的男女廁所。

  這時,她耳朵中正戴著耳筒,一邊在收聽著流行的MP3歌曲,一邊工作,卻在偶然有意無意的一瞥之間,忽然好像覺得有點不對……但不對的地方究竟在哪裏,卻直到十多分鐘後才終於想得出來。她驀地轉身,牢牢盯看著那兒童座椅上的麥當勞叔叔肖像,直盯了好久,然後沒來由地禁不住渾身起了陣雞皮疙瘩,同時感覺頭皮發炸──那麥當勞叔叔的身體姿勢看起來怎麼竟跟前幾晚一向所見的有點並不一樣?難道這是昨天才新近換上的另一尊肖像麼?然而她肯定那是沒可能的事,沒有人告訴過她,餐廳在近日會進行什麼裝修工程。再仔細看看之後,她甚至發覺,就連麥當勞叔叔臉上的表情,也好像已變得有點不同了──他臉上的笑容,不知怎的在今天晚上看來,已變得有點陰森和詭魅……

  但她最終還是用力說服了自己:"不對!這一切只不過都是自己的‘疑心生暗鬼’罷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當她同樣打掃收拾到這裏時,她終於再也沒法說服自己了──因為她看見,那麥當勞叔叔的身體姿勢已明顯變得跟昨晚所見完全不一樣:原本是張開兩臂的姿勢,現在竟已變成了雙臂屈曲並疊,手支在腮下,看起來有點像羅丹"沉思者"雕像,又或是漫畫"風雲"中"步驚雲"的經典姿勢。

  這一下她才真的被嚇得慌了,正考慮著要不要將情形如實向經理報告,但隨即又擔心到會否被取信,而到頭來反會被視為自己神經錯亂的問題?

  內向的她,一時打不定主意,卻就在她心慌意亂,轉身正要急步離去之時,耳中忽然隱隱聽到身後傳來一把童聲,輕輕喚了句:"美女!"她嚇得立即本能地一轉身,身後什麼人都沒有,只有那尊麥當勞塑像靜靜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表情,咧著笑嘴。她當下再次全身陣陣發毛:"難道是我患了幻聽……?"

  是夜凌晨,大約三點鐘,也就是顧客最為寥落的時份,當她又再被指派到這兒搞衛生的時候,她正自戰戰兢兢,忽然遠遠就在樓梯間聽到在那片專區內傳來一陣陣空蕩蕩的孩童笑聲。

  她心中打了個突:"這個時份,怎麼還會有兒童在這裏逗留?"她心中害怕極了,但無奈最終還是選擇鼓起勇氣,先上去看個究竟。她屏住氣息,才剛踏足到那片"兒童專區",登時不禁被眼前景象嚇得完全呆住了──只見那座椅中的麥當勞叔叔肖像,竟已像活人一樣,活動了起來,並且正在跟一群只看得見背影,卻看不見面貌的兒童在互相追逐笑鬧……

  她驚呼一聲,再也顧不了什麼,轉身急逃。可是才奔出幾步,感到左腿似乎被什麼東西從後緊攫住了,她一掙不脫,低頭看時,只嚇得魂飛天外──只見是一個木無表情,面色煞白的男童,正低頭蹲在地上,用雙手抱住了她的小腿……

  她昏過去了,翌日清早,當別的職員醒覺不見了她,前來找尋她時,卻發現她正倒在那尊麥當勞塑像的懷中,但大家一致只認定,是她開小差在此躲懶,結果睡過了頭罷了。

  這天她病了──就是沒病也委實不敢再上班了,然而整晚躺在家中床上,卻不斷被噩夢縈繞著,似乎一合上眼,就又看到了麥當勞叔叔那張詭異的小丑大花臉在眼前晃動不休。是夜,當她不知第幾次從噩夢中驚醒時,卻赫然看見麥當勞叔叔真的已站在她床前,一雙眼睛異光閃動,在牢牢注視著她。他仍然咧著那張血盆笑嘴,嘴唇不動,口中卻忽地吐出了先前那把稚嫩童音,聲調平板而低沉無力,顯得了無生氣:"姐姐,你今天晚上為什麼不來陪我們玩了?我們今晚要開‘生忌會’,很想試試你們最近賣的香蕉奶昔和香蕉批的氣味……"

  於是她又再昏了過去。

  家人在得知她的情況後,趕緊為她找來一位高人師傅,高人問明白了一切,便告訴她這定是怨靈依附在塑像的身上作祟,叫她不用擔心,然後交給她一張靈符,和一管硃砂筆,著她如此如此,依法施為……

  當夜,她沒有驚動任何人,照常回到快餐店上班,等到子時正,便大著膽子獨個兒帶著靈符和硃砂筆潛到二樓,果然依照囑咐,悄悄把那靈符貼到麥當勞塑像的頭頂,接著再用硃砂筆在像的眉心處點了一點……很快,塑像立即冒起了一股白煙,然後,便見它臉上的小丑油彩妝容有如被溶化的蠟一般,漸漸溶了個一塌糊塗……再過了一會,只見那色彩斑駁的臉上,忽然開始輪番幻現出一張又一張不同的童稚臉孔,全都帶著痛苦驚怒的神情,五官不停扭曲著。她隱隱聽到他們在叫:"姐姐,饒了我們吧……我們以後不敢來玩了……"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聽下去,依照高人所授,閉目端容,默唸出一段超渡經文,祝願他們能早早往生極樂,別再一心留戀著人間的諸般聲色香味……

2015年8月11日 星期二

那夜凌晨,他駕車經過紅磡通往香港的海底隧道

  七月十四的凌晨,他帶著幾分醉意駕車到達紅磡海底隧道收費廣場,居然發現交通比往常竟擠塞了不知多少倍,長長的車龍排得遠遠,簡直擠得水洩不通,寸步難行。

  他不禁又是奇怪,又是不耐:"怎麼搞的?都這個時候了,就是隧道剛實施了單管雙程行車,也不該擠塞成這樣的啊……莫非是出了什麼事故?"

  於是他低下頭,扭開了車內的收音機,想聽聽電台的新聞報告,證實是否真的出了事故。然而就在他把頭再度抬起隨意再往窗外一望時,他突然被嚇了個毛髮直豎──只見擠在四周的汽車,不知何時竟全都變了一輛輛的紙紮車,而車上坐著的赫然也是一個個面色煞白陰森,毫無生氣的"人",其中有的甚至滿面血肉模糊,還在吐著舌頭!

  "媽的!我不是酒喝多了還是這陣子工作太疲勞導致眼花了?"他立即用力晃晃腦袋,鼓起勇氣深吸口氣,閉上眼再張開,這才終於大大鬆出口氣:一切都已回復如常,哪有什麼紙紮車和什麼恐怖的鬼魂?

  這時,手機微微一響,是群組傳來的whatsapp,按揵一看,是友人傳來的信息:"今天是農曆七月十四,大家夜歸小心。"他怔了怔,心中隨即打了個突:"原來今天是……?"

  大約二十多分鐘過後,他終於才能順著車龍,把車駛到隧道入口前的收費亭邊,他把早已準備好的紙幣掏出,遞向收費員,誰知一瞥眼間,登時又驚呆了──只見那位女收費員木無表情的面頰上和嘴唇上竟都塗得紅艷艷的,誇張得直如小丑……或者說,像透了紙紮店內的紙人……

  到了這時,他終於開始感覺到了一股更加不祥的氣息,他不敢再多望,付了錢匆匆把車開進隧道。

  當汽車好不容易駛到隧道中段,收音機傳來了新聞廣播:"本台剛接到最新消息,紅隧港島區出口,發生一宗嚴重車禍,現場交通須要有限度作出封閉……"

  "原來如此,難怪……"

  就在他把車漸漸駛出港島區隧道出口那邊之際,他果然看到了那輛已出事撞得不似車形的汽車,看到消防員和救護員正合力將車上的那名渾身染血,已不省人事的男司機抬出車外,放上擔架床,準備送上救護車。

  那剎那,他又一次驚得完全呆住了……

  才一瞥間,他已看清了那男司機原來正是他自己,而那輛車的車型款式、車牌號碼也跟他正在駕駛的汽車完全一樣。

  在極度震駭之下,他終於失控地把車停下,然後透過車窗,他看見一輛又一輛的紙紮車從他的車旁越過,爭先恐後似的停在那輛救護車旁,接著一個個先前他所看到的鬼魂都紛紛跳下了車,露出一臉貪婪,緊追在那擔架床之後,一邊還在互相你推我撞,爭鬧不休……


  他終於神色慘然,明白到塞車的真正原因了……

2015年8月10日 星期一

要不要加鹽

  每天晚上,他都光顧同一家飯店吃飯。

  這裏的家常菜做得不錯,頗合他的口味,只是總嫌味道還有點淡。而他最愛吃的一道菜,正就是"鎮江排骨"。

  每次老板都會親切地問他:"要不要加點鹽?"而每次他本來都想點頭,但考慮到健康問題,結果還是壓抑著搖搖頭,回答:"不了。"

  這晚,老板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拿出一個大大的鹽罌,放在他的桌上:"放心,這是我自製的有機食鹽,絕對不含過多的鹽份……也就是說,它外表雖然看起來像鹽,但其實並不是鹽,正如白馬非馬,熊貓非貓,熱狗非狗,‘火牛’並不是牛,‘油炸鬼’不是鬼,‘fan屎’、的士巴士都不是屎,民主黨並不真民主,共產黨並不真共產那樣……"

  他簡直不勝其煩,只好說道:"放下吧……只要不另加我的錢,就儘管放下吧。"

  如是一連過了數天,他漸漸已習慣了每次都往菜中放上這種"有機食鹽",因為放上後,菜都的確似乎變得滋味多了。

  直至這一天,他破例地一早來到飯店門外,卻發現飯店已被封了。

  他驚訝地問途人:"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飯店會被封了?"

  途人卻以同等的驚訝反應回答他:"你說什麼飯店?這本來就是一座骨灰龕場,最近由於附近居民的反對,才不得不被逼另外遷址安置的啊。"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什麼?"他不禁用力揉揉眼睛,再晃晃腦袋,當他再仔細看清楚時,果然發現眼前的"飯店"早已變成一座陰森而蕪靜的骨灰龕場。


  他想了想,終於想明白了,那老板口中的"有機食鹽"是怎樣"有機"的了……再想到,他平常所吃的"鎮江排骨"究竟會是什麼?他終於禁不住一陣噁心,彎下腰來不斷嘔吐大作。

2015年8月9日 星期日

虛擬人生夢

  時為公元2115年,香港已經獨立,但仍未有真普選。

  其時,人類早已不滿足於互聯網上的種種虛擬玩意,於是終於由一群跨國成員組成的尖端科學專家們,成功研發出一種"虛擬人生的植入科技",簡單說,就是可把一個人預先想經歷的各種人生際遇、跌宕起伏,以至喜怒哀樂的諸般細節等,通通都透過這種技術植入人的腦海,讓那被植入者由此可以自主選擇經歷一種什麼樣的人生──當然,那只不過是虛擬的人生,情況有如做了個夢、看了一場比3D、4D、5D電影還要立體真實的電影一樣。而這項科技的突破性,就在於從此讓人類在有限的短暫生命之中,卻可以經歷無數不一樣的精彩人生。

  不過,在2115年,能享用這種高新科技服務的人,還只限於那種擁有高消費能力的富豪級人物而已。那只因為,每次植入的手術工程,不論是事前的諸多繁複籌備工夫,還是事後的善後工夫,都不免牽涉大量的人力物力。但對那些隨著全世界古老的傳統電影工業已日漸息微淘汰,而即將也被淘汰的本地電影從業員來說,這一種嶄新科技的誕生,卻居然為他們帶來了一條極為合適的轉型出路──因為,每種被植入的"虛擬人生"都需要事先經過一番周詳的"編劇"設計,這樣才可滿足享用服務的每位消費僱主的各種需要。

  這天的會議室中,正準備要被植入"虛擬人生程式"的消費僱主、大老板大富豪便正在跟一群編創人員在開會研究將被植入的"虛擬人生"中的各種細節及"橋段"安排。而這已是自兩年前開始召開的第五十九次相關會議進行中的第九十七個小時──那是因為,老板對兩年來編創人員絞盡腦汁所為他提供的無數"虛擬人生"設計方案都一直還不滿意的緣故。與會者包括數名過去曾在傳統電影工業中都作出過諸般成就貢獻的知名監製、導演及編劇。

  像這種"撈橋"會議,一旦進行到這麼長的時間,可以想見任何可以想得出來、提得出來的點子,都早已被提了出來而卻遭到了無情的批駁、"ban"絕,所以必將難免不時陷入一陣陣難堪膠著與沉默的狀態。

  大老板眼看沉默已維持了差不多整整十五分鐘,忍不住要"破冰":"呀!我昨晚剛看了那套陳年‘粵語老劇’‘大時代’,覺得還不錯!我看,你們不如就嘗試把其中的某些情節橋段借過來放進去!"

  剛好正想打呵欠的導演徐家華聞言不禁怔了怔:"不是吧?那請問你想在你的‘虛擬人生’中當方展博還是丁蟹?"

  大老板想也不想:"當然是方展博!他又有周慧敏,又有郭靄明!而且他最終是主角,是贏家!"

  徐家華想了想,正想說些什麼,忽聽大老板又已接口道:"不過單是‘大時代’,還不夠豐富,依我認為,最好還加上電影‘鐵達尼號’、‘阿凡達’、‘變形金剛’、‘變種特攻’、‘無間道’、‘復仇者聯盟’、‘低俗殭屍玩出征’、‘捉妖記’和‘西遊記之大聖歸來’各種情節……"

  一眾編劇、導演等聞言,不禁偷偷互望一眼,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有人想了想,不知是正言若反,還是反言若正,突然大聲道:"是了!老板,你不是最愛看那齣陳年三級片‘3D肉蒲團’的麼?不如把這部電影的情節都加進去!"

  大老板怔了一怔,沉默了一分二十秒,陡地呸的一聲,大罵道:"這簡直太cheap了!你覺得我看來像是那麼cheap的人嗎……"稍頓,話鋒卻忽又一轉:"不過,我也同意最好適量地加入那麼一點點的情色元素,當然最重要是有劇情需要……"

  "波"的一聲,徐大導幾乎把剛喝下的一口茶都噴了出來。大老板隨即冷冷盯了他一眼,他正想發作,卻被身旁的好心監製按住了,並向他打了個眼色。

  但他想了想,終於還是拒絕了對方的"溫馨提示",一下站了起來,選擇發作:"夠了!我真的受夠了!你究竟懂不懂什麼叫電影藝術的?"

  大老板勃然大怒,拍桌道:"你這算是什麼態度?你到底是不是不想幹了?"

  "不幹就不幹吧!我才不稀罕!"徐大導終於把抑壓了多時的藝術家脾氣盡情發洩出來:"你不懂什麼叫高達、費里尼、杜魯福、黑澤明,以至連王家衛、杜琪峰、許鞍華,甚至連王晶是誰也不知道,我都算了!你現在竟然還要把這部‘虛擬人生大電影’演化成一部三級AV片?"

  大老板怔了怔,隨即怒道:"可你不要忘記,這是我自己所要的虛擬人生,是我自己所要的電影!有什麼問題?"

  "可是……你又是‘阿凡達’,又是‘復仇者聯盟’,又是‘大時代’什麼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電影邏輯!"

  大老板聞言,忍不住冷笑起來:"什麼狗屁的邏輯?一切既然都只不過是一場為了滿足我個人感官的虛擬人生電影,哪還需要講究什麼電影邏輯?就連現實邏輯也根本就再也不需要講究呢!我就是想在我的‘虛擬人生’中的每一天中半天做男人,半天做女人,接著明天再做一個雙性人,那又何妨?"說著伸手指用力敲敲腦袋:"枉你還是什麼知名大導演!居然還是那麼死腦筋,一點創意也沒有!"

  徐大導聞言不禁為之語塞,終於仍忍不住訥訥道:"我明白了……不過有一點我還是不明白!既然你可以連什麼叫電影邏輯都不講究的話,那麼我們兩年以來一直所開的編劇會議豈不全都是白開的?你為什麼不乾脆隨便找幾個慣拍MTV、廣告片的導演來,隨便把一些影象拼湊給你就算了?"

  哪知大老板卻道:"我本來正正就是那麼想的,只是我的顧問們硬是提議要起用你們,借助一下你們的名氣,所以才決定起用你們的啊……"

  徐大導聽畢,已無話可說,終於不顧一切憤然拉開會議室的門,怒氣沖沖地走出。

  然而,他才剛踏出門外,猛可感到自己彷似一腳踏空,如像踏過一片懸崖,身體不由自主像被一股強大力量往下猛扯,同時眼前景象竟似變成萬花筒一般,劇變成虛幻而不真實的一大團迷亂光影。

  就在他萬分驚愕無措,想叫卻叫不出聲之間,一個機械聲音飄飄緲緲的在他耳邊響起了:"徐先生,這是溫馨提示,你所選擇的‘虛擬人生電影’業已播放完畢,你將在下一‘納秒’中回到現實……"

  緊接著,他發覺自己的感官知覺發生一陣短暫的停頓。然後,等他一切感官知覺又再恢復時,他發現自己已置身於家中的大客廳的一張真皮沙發上,頭上身上都插滿了播放"虛擬人生電影"所必須的喉管配備。再看看四周,原來都聚滿了他的一大群親朋好友,看來像在開派對。

  一個年輕而樣貌姣好的金髮西洋女子看見他醒來,率先趨前,振奮道:"你終於回來了?"

  他腦海中一時還揮不去先前殘存的"虛擬"記憶,忍不住用力搖搖頭:"原來……我剛才也只不過是……進入了一個‘虛擬人生’的電影程式中嗎?"他開始認得出,那女子是他近來新交的親密女友。

  女子一聲嬌笑道:"surprise!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們才決定悄悄為你播送這套‘虛擬人生電影’,給你一個小小驚喜!"

  卻在這時,就在她身旁有個男人忽然把手中一個玻璃杯摔到地上,發出一陣響亮的玻璃碎裂聲,然後又用力地打了個響指。

  怪事發生了,只見那女子頓時身子一顫一軟,然後兩眼一翻,猝然昏睡倒下。

  而就在她昏睡前的一剎那,她耳中同樣聽到了那一把飄緲的機械聲音:"奧朗絲琪麗莎小姐,這是溫馨提示,你所選擇的‘虛擬人生電影’業已播放完畢,你將在下一‘納秒’中回到現實……

  接下來,整個客廳的空間便開始發生了一陣奇特的扭曲變化,所有人隨即都陷入一種無重狀態,繼而逐漸失去一切感官意識……原來,那男人正就是經程式特別設計來提示喚醒被植入虛擬人生電影程式者,程式將要結束的keyman。

  就像電影"盜夢凶間"所描述的一個個夢境互套交纏的奇特複雜景況那樣,當虛擬人生電影一齣交纏著另一齣之時,試問誰又能想像得到,它對真實的人類感官知覺世界會帶來什麼樣的一番巨大的衝擊和革新的體驗?正如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自己那齣虛擬人生電影中的主角,還是只不過屬於別人那齣虛擬人生電影中的配角?

2015年8月5日 星期三

Show you the溪錢

  "個treatment覺得點呀?"一位小姐滿面笑容,走到那面上正敷著mask,躺在按摩床的一對男女身前:"依家買多個package,仲可以免費成為我地o既 VIP添!"

  那女的嘆了口氣:"唉,搞冥婚,已經駛咗我地好多錢……"

  這時,那男的卻一邊拿起一個紙紮的手機,一邊提高聲線道:"唔駛擔心,打個電話咪得咯。"

  電話駁通,在另一端接電話的,是又一位長得十分端莊大方兼秀麗的接待小姐:"喂,‘劏人’貸款財務公司地府分店……係係,我地唔駛證明拳啦,就可以打低’貪食證明文件怪’,仲全程唔駛現身添,分三世還又得,十世還又得,易借易還,一經批核,貸款即刻過數到手,正一唔借就笨!"

  接待小姐掛上電話之後,便即熟練地操作著面前電腦,半晌,只見旁邊的印表機中已快速打印出一份貸款合約文件。她拿起文件,飛快地瀏覽了一眼,輕笑著喃喃唱道:"情與義,值千金……我地show you the money!"

  鏡頭一轉,先前那對男女正穿著沙灘裝束,手拖手輕鬆上路。

  男的邊走邊道:"咁靚,唔見樣咪嘥曬?"

  女的聞言,笑得樂不可支──這一笑,頓令她臉上的妝容點點落下,漸次現出了那張在厚厚妝粉掩蓋下的真面目: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show you the money,原來是show you the溪錢。

   (附註:近閱彭志銘的"正字審查"一書,據說"溪錢"的"溪"字正字應是"瘞":"紙錢"之"溪"音字,正寫是"瘞",本讀近音"之",而"之"與"計"的國音相若,再輾轉,粵音的"計"又與"溪"近,故這個有"埋葬"和"墳墓"意的"瘞"字,由原本國語的"之",變為粵音的"溪"。像這類由國音粵音異同而轉化音節的字詞,在粵語中例子可謂不勝枚舉,最明顯例子如"大嶼山"的"嶼"今日轉化成"如"音(粵音本應讀"敘");國語中的"好色",轉化為粵語中的"鹹濕"等。這裏為通俗易明,沿用"溪’字)

2015年8月3日 星期一

鬼同你開P

  某大學的醫科生特別為本年度的新生搞了個迎新營派對,事前,主辦人為了加強氣氛,特別為參予派對者訂下了dress code:都要裝扮成醫院殮房裏停放的死屍那樣,那就是全身一絲不掛,只裹住一條白被單,並在手指或腳趾上都掛上醫院特製的名字標籤……

  派對在深夜舉行,這晚大家果然都玩得很瘋狂,很夠high,氣氛十分熱烈。

  然後,不知是誰開始發起要說鬼故事──當然,最好是關於本校、本屬科系的鬼故事。大家登時同聲叫好。

  阿暉清清喉嚨,率先自告奮勇:"讓我先來說一個吧!

  "大家應該都聽說過一個關於本校醫科班裏的恐怖傳說吧,那是這樣的,據說,每位醫科實習生在畢業之前,都必須先要通過一個極為嚴酷而可怕的考驗,那就是:為了逼使這名實習生今後盡快適應面對著各種屍體,而不再感到害怕,所以便先要把他獨自關進殮房一個整夜!而凡沒膽量勇氣通過這考驗,或者支持不住,無法通過這考驗的,結果都不會獲准畢業……"

  一旁的阿鋒聽到這裏,早已忍不住失笑起來:"我以為你說的是什麼鬼故事!原來是這麼老套的一個!讓我猜猜,你想說的到底是不是其中的那樣的一個故事:有位膽小的實習生被關進了殮房,負責守在外面的人聽到他在裏面大吵大鬧了大半天之後,忽然什麼聲息也聽不到了。到了翌日早上,當大家好奇地把門打開時……嘿嘿嘿,你猜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是什麼?"說著誇張地裝出鬼聲鬼氣:"原來,只見到那傢伙像瘋了一樣,正捧著一大堆從屍體身上割下來的內臟,亂噬亂嚼,吃得津津有味……"

  阿鋒才剛說完,身邊有幾個男孩已齊齊發出一陣不客氣的噓聲,卻也有幾個女孩不知道是出於善意,出於"扮野",還是出於善意的"扮野",紛紛掩著嘴巴尖叫:"好恐怖啊……"

  阿暉聽罷,輕蔑一笑,搖搖頭,悠然道:"我要說的當然沒那麼老套!"聲線驀然一沉:"來!大家好好聽著吧!在我這故事中,那被首先選中的實習生主角,當他被關進殮房,被嚇個半死嚇了好一會之後,忽然在一片陰森死寂之中,聽到了一陣女生的笑聲,接著,在昏沉閃爍的燈光下,居然看到有兩個又年輕又標緻的美眉出現在他眼前!實習生一時幾乎不能相信,顫聲便問:‘你……你們是誰?’嘿,你猜那兩美眉怎麼回答?她們居然回答說,她們都是住在附近醫院宿舍中的實習護士,是為了刻意找尋刺激而偷偷在半夜摸進來的。

  "實習生簡直被嚇呆了,他實在驚佩於這兩個女孩子的大膽妄為!接著,那兩個女孩在聽完他被關進來的始末緣由之後,反倒不斷安慰他,叫他不要害怕,只消把這晚的遭遇都當做是進了主題公園的恐怖鬼屋盡情遊玩那樣就行了。實習生心想,自己好歹是個男生,可不能在美眉面前表現得太窩囊丟臉,只好鼓起勇氣盡量裝作鎮定,於是開始跟她們東拉西扯的聊起天來,誰知這一聊卻越聊越是起勁,最後簡直覺得跟她們投緣極了……

  "不過,長夜漫漫,等到把一切話題都聊完之後,雙方都不禁已覺得有點無聊起來。這時候,兩個美眉就開始不斷向他拋著媚眼,向他諸般挑逗起來,最後甚至脫光了身上衣服……那男生畢竟血氣方剛,哪禁受得了這種挑逗,然而看著四周一具具躺在冷櫃中的屍體,卻又不禁踟躕起來,總之簡直就是那個……受不了!哪想到,那美眉卻忽然輕咬住他耳朵,在他耳邊妮聲說道:‘你以前試過在這種地方幹嗎?你知不知道,在這種地方幹這回事,這才叫刺激嘛……’那實習生一想也是,他生平實在便在最荒唐的綺夢中也未曾想像過能跟兩個這樣的美眉在這樣的情境中一同做愛……"

  一名女生忍不住叫道:"我要抗議!你在說的,究竟是鬼故事還是三級色情故事?"

  這時,一個男生卻忽地冷冷一笑,接話道:"這當然是個鬼故事!"然後冷笑盯著阿暉:"這故事的結局你不用說我也知道!"

  阿暉一怔:"你知道?那你不妨說來聽聽。"

  那男生木然道:"那實習生在跟兩美眉一夜銷魂之後,翌日早上,當守在門外的同學們把門打開之後,卻發現他原來赤身裸體,正失去知覺地趴在兩具女屍的身上……是不是就是這樣?這就叫‘鬼同你3P’!"

  眾女生聞言,齊叫:"簡直變態!噁心!"其中一人卻忍不住偷笑著低聲加了句:"這傢伙結果一定是被榨乾而死的……"

  阿暉沒趣地一笑,忍不住嘆了口氣,向那男生道:"你簡直就是一個鬼故事的 killer!"

  男生淡然一笑道:"既然你認為我破壞了你的鬼故事,那我也不妨回敬你另一個恐怖故事好了。故事的背境設置跟你的同樣一般,剛要準備畢業的一位男實習生正要被關進殮房的前夕,他忽然醒悟了,意識到醫科班中這種可怕而荒謬的傳統,絕對是侵犯了的學生的人權和基本的人身自由,於是他毅然不顧一眾同學們的反對,決定在當晚私下跑去向大學校長進行投訴……"

  有人問:"結果怎樣?"

  男生詭譎笑了笑:"結果是,這名男實習生從此就消失了……直至有一天,當義務團體把一具專供各位醫科實習生作解剖學習之用的‘無言老師’遺體送來的時候,一眾同學才驚訝地發現,這具‘無言老師’的遺體原來正屬於他的!"

  眾人聽畢,無不齊齊倒抽一口涼氣。良久,才終於有人拍手失笑說道:"太好了!這故事實在編得太恐怖了!我要給你一個like!"

  就在這時,忽見一名女保安員推門而入,惡狠狠地道:"喂!你們究竟鬧夠了沒有?外面有人投訴你們聲浪太大,擾人清夢呢……"話未說完,這才看清了眾人身上的恐怖裝束,不由便是一呆。
  
  眾人正自齊地一怔,阿暉看見她的驚嚇神情,忽地卻靈機一觸,即時想出了一個鬼主意,隨即朝著她陰森笑笑,鬼聲鬼氣地:"原來你能看見我們的嗎?"

  女保安員聞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二話不說,轉身便逃。

  阿暉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餘人也忍不住跟著一起放聲大笑,只覺真的好玩極了。

  然而,眾人才笑到一半,聲音卻立即止住了:只因為他們都清楚聽到了,女保安員在退出他們所置身這個大堂之後,那一下緊緊鎖上了大門的清晰聲音。

  "這下糟了!媽的!讓她鎖上了門,我們還怎能出去?"

  於是有人又驚又怕,開始埋怨起阿暉來:"都怪你!剛才為什麼要那樣嚇她?"

  阿暉為之氣結,冷笑:"剛才笑得最大聲的那個好像就是你!"

  話未說完,忽然全場燈光一黑──也不知是不是外面那保安員連總掣也關掉了!

  這下把眾人嚇得真夠嗆的,女生登時尖叫連連。

  阿鋒立即發揮他的領袖本色:"大家別慌!我有手電!不必擔心,我一定會帶領大家找尋到出口,離開這裏的,我保證大家一個都不能少!"說著亮起手電筒:"來!follow me!"

  半晌之後,只聽阿鋒歡呼一聲:"yes!"眾人隨著他的手電光芒所照望去,不禁都是一喜。只見光芒下現出了一道鐵門,門上有字:"太平門"。

  "太好了,大家快走吧!我來殿後!"阿鋒繼續發揮著他的領袖本色。

  有女生忍不住無比仰慕地凝望著他:"嘩,你好man呀……我現在才發覺,你原來是這麼man的!"

  於是眾人紛紛急不及待,推門而進。門一推開,一陣逼人的寒氣卻湧了出來,眾人忽然都不由自主,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隨著寒氣湧出的,同時還有一股十分古怪的氣味……但這時大家一心逃走要緊,雖然覺得有點蹊蹺,誰也似乎未多在意。

  然而,走在最後的阿鋒正待也走過門前時,忽覺腳下踏著什麼。他下意識地伸手撿起那踏著的物事一看,頓然一呆:只見那赫然竟是一個塑膠製的中文"日"字字體。

  就在一剎那間,他腦中沒來由地忽然電光一閃:"這字體怎麼跟門上的字體那麼吻合……不成竟是從門上掉下來的……?"

  他呆呆地嘗試把那個"日"字拼湊到門上那"太平門"的三字上去,終於在其中那個"門"字中間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登時倒抽了一口大大的涼氣:什麼太平門?這原來是……太平間!他想叫出聲,向大家作出警告,無奈一切已經太遲了!

  所有人這時都已經踏進了那道門,並且在昏暗的光線下,都看清了門內的景象:只見四周都是一個個鐵櫃,上有密麻麻的一個個長方型櫃桶,而中心的位置擺放了一張張的鐵床,床上以白被單蓋著一個個的人形物體……

  女生們禁不住又再發狂尖叫了。

  在尖叫聲中,眾人卻看見那眾多人形物體忽然都在開始蠕動起來,接下來的一瞬間,隨著被單一張一張的滑下,那床上的物體已一個接一個的坐起了身來,露出了一張張詭異猙獰的蒼白屍臉!


  其中一具死屍居然還瞪眼咧嘴,陰森一笑,開口說道:"party time!歡迎來到我們這兒的迎新營派對!既然玩得那麼高興,就讓我們也一起來參加吧!"

2015年8月2日 星期日

牛尾湯

  剛遷進大學宿舍的第一天晚上的深夜,之鋒忽然發現一個暖壺正靜悄悄地垂掛在他跟室友永康所一同寄居的三樓窗外。

  之鋒的心中沒來由打了個突:"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牛……牛尾湯……?"

  永康聞言,不由一陣失笑:"你是說那個陳年的老套鬼故事麼?拜托你了,居然連這種低能白痴的故事也相信?"說著,已一手把那個暖壺取下來。

  之鋒吃了一驚:"你幹什麼?"

  永康朝他眨眨眼:"有女生平白的從樓上把湯煲好送來,這叫不喝白不喝!"

  "你……你就知道這一定是女生煲的?"

  "不成還會是男生煲的?依我看,這一定是樓上的女生特地為她所喜歡的男生煲的,那男生從前就住在這兒,他搬走了,這女生還懵然不知道,所以還天天煲這湯送來!我們正好代他悄悄把湯喝了。"永康說著,早已把壺蓋旋開,壺中登時散發出一股濃香:"果然是好香的鮮湯!太好了!看來今後我們晚晚都有好湯喝了!"

  "不!這湯來歷不明,絕不能喝……"

  永康不理之鋒的勸阻,已拿了個碗把湯倒出,喝了滿滿一碗,舐舐嘴角,美滋滋地:"嗯,美味!"

  之鋒在旁看得瞪大了眼:"這……真的不是牛尾湯?"

  "什麼牛尾湯?簡直胡說八道!這是青紅蘿蔔煲豬踭!"

  之鋒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明明看見,從壺中剛倒出的湯都是鮮紅色的,還濺得對方一嘴角都是血一般的湯漬──還有,他也明明看見了,壺中漂浮著一截牛尾骨……他憂心不已地看著這個老同學,怕嚇著了他,終於還是不敢把看見的真相說出。

  "喂,你真的不喝嗎?"

  之鋒只好苦笑搖搖頭。

  永康不屑大笑:"瞧你!怕個什麼?你不喝那我就樂得獨享了!"

  如是者過了好幾天,每天晚上樓上都照樣吊下來一壺牛尾湯,永康也不問來由地都把湯喝了個精光。然而每一次,他都自以為喝下的是不同的湯。

  某天晚上,當永康正在浴室的時候,暖壺又垂掛下來了,之鋒想了想,忍不住趁永康不覺,把壺裏的湯悄悄倒掉了,然後依照慣例把暖壺掛回原處,讓樓上的女生把它吊回去。

  當晚,永康等來等去,沒見湯送來,卻忽然變得有點焦躁起來:"怎麼今晚沒湯送來的?沒湯喝這怎麼成?"他似乎喝湯喝上了癮,竟然開始坐立不安,漸漸甚至變得舉動失常了。

  之鋒越看越是心慌,暗想:"果然邪門!難道他已中了邪?"

  就在這時,門鈴忽然響了,在靜夜中嚇人一跳。

  之鋒渾身一震,隱然感到不妙,急忙搶在永康身前,衝到門邊,先透過防盜孔往外一瞧。這一瞧,登時瞧得魂飛魄散!只見門外赫然正站著一個長髮覆臉的白衣女人,她低垂著頭,雙手正捧著那個暖壺,口中發出陣陣陰森恐怖的空蕩聲音:"是時候喝湯了……是時候喝湯了……你今晚怎麼還不渴湯啊?"

  之鋒只嚇得毛髮直豎,全身發軟,縮成一團,良久,才只好顫著聲音求道:"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永康不是你的男朋友!你的男朋友早已搬走了……我看你今後也最好不要再記掛著他了,不如早早投胎去吧,好嗎?"

  但那女人居然不依不饒,一邊仍在猛按著門鈴,一邊卻已禁不住低哭起來,淒聲道:"不,你騙我!你騙我……你先開門,讓我看看他吧……"

  "不不……"之鋒哪裏還敢再站在門前,急急把所有的門鎖鎖上,然後飛撲床上,用被緊緊裹住自己。

  然而這時,永康卻迷迷糊糊地衝了過去,猛地解開門鎖,一把將門打開,嘶聲狂叫:"我要喝湯!我要喝湯!"

  那女人猛用冰冷的雙手捧住他的臉,然後湊過臉,幾乎直貼到他的臉上來,用露出髮絲間的那雙滿佈紅絲的大眼睛深深凝視了他半晌,這才幽幽嘆了口氣:"對不起,我真的找錯人了……原來你果然不是他,唉……"

  一陣陰風掠過,女人在一晃眼間,就不見了。

  之鋒爬下床,躡足走到永康身邊時,卻見後者早已軟癱在地,失去知覺,口中不斷淌出鮮紅的液體,也不知是血還是他這些晚上所喝下的牛尾湯……

  幸好,自此以後,女人再也沒有把牛尾湯送來了。

  兩人正自鬆了口氣,哪知幾天後的一個晚上,門鈴又響了。

  兩人戰戰兢兢走到門前一張,不禁同時怔住,只見門外站著一個樣貌有點像林雪的,披著一條沾滿血漬的圍裙,嘴裏叼著根香煙的肥胖猥瑣的中年男人。

  兩人打開門:"什麼事?"

  男人懶洋洋地:"哦,是這樣的,住你們樓上的那位小姐,這半年來每天都來我的牛肉店買新鮮牛尾,說是要煲湯給男朋友喝,但自一個月前,她就開始央我讓她賒賬,我看她是老主顧,又是窮苦大學生,就答應了。昨天她卻來了電話,說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不再回來,再也不用光顧我了,留下話來,叫我到這裏來找你們代她清付這筆賒賬……"說著遞上一張皺巴巴的帳單。

  "嗄?"永康與之鋒登時瞠目結舌,面面相覷,呆在那兒。


  然後,兩人耳中隱隱約約聽到窗外傳來那女人飄蕩的輕笑聲:"誰叫你們饞嘴貪心偷喝了人家的牛尾湯,喝了牛尾湯,便該替我‘清’點‘手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