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
老人家木然注視著一片大火,漸漸將那片由自己一手經營起來的鴻圖偉業完全吞噬。眼看著數十年來的心血、希望,都連同兒子的屍骨,付諸一炬,他一雙混濁的眼睛也已變得像那被火燄映紅的天色一樣。
數十年前,他隻身帶著襁褓中的愛子,來到此地。然後他用僅有的一筆財富積蓄,買下這片園林,並在此修建起一座座精緻華麗的別院,決心把這裏興辦成一個讓世人心動的銷金窩,一個讓天下男人都樂不思蜀的世外桃源。
他就將此地命名為“墮落林”。因為這的確是一個引誘人墮落的地方。
不管是甚麼人,只要來到“墮落林”,同時花得起錢的話,這裏都能保證絕對滿足他的任何需要、慾望──不論是聲色犬馬,酒色財氣,各式享受與玩意,只要想得出來的,都應有盡有。
隨著“墮落林”的名字逐漸傳得遐邇皆聞,生意也滔滔不絕,門庭若市;老人家的財富也當然與日俱增,儼然成了一方首富。
而他的愛子此時也已長成了一個健壯的少年。
老人家本來希望倚仗自己販賣慾望積攢下來的這筆巨額財富,兒子從今以後,便是幾輩子都能過上安逸的生活,根本不用知道甚麼叫憂愁。
一切一切,卻源於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就在那天,“墮落林”來了一位孤獨而潦倒的客人──他從不願向別人透露自己的名字,人們只知道他有一個很奇怪的姓氏,那是一個早已不存在的異族姓氏:拓跋──於是都管叫他作拓跋爺。這個人看樣子只有四五十歲,渾身上下卻都透著滄桑,彷彿自出生以來就經歷著太多的不幸,承受了太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似地。
而拓跋爺剛來的時候,就已是醉的。
知客們初見到他的那副醉相時,都不禁暗中搖頭輕蔑冷笑:又是一個酒鬼!
然而,酒鬼對這些輕蔑的眼神視而不見,只是顫著手慢慢地從懷中摸出了一大疊銀票,漫不經意的放在桌上。
「請給我墮落。我要最深的墮落,能給我嗎?」
知客們一下都呆了,眼睛都瞪大了。
終於一個個都換上了笑臉:「當然能!大爺只管先坐坐!我們馬上給你。」
於是,他開始狂嫖,爛賭,豪飲,甚至吞服這裏以古方專門為客人調配的五石散。而且出手異常闊綽,簡直像跟銀子有仇似地。
知客們都暗暗皺起了眉,他們實在從來沒見過一個墮落得如此徹底,如此盡情的客人。很快地,他們終於開始漸漸明白,這位拓跋爺,看來是在有意地摧殘揮霍自己的生命,他是用墮落來自殺。
這種瘋狂的行徑漸漸驚動了老人家父子。他們開始留意上了拓跋爺,開始猜測著這個人的來歷:這個人身上怎會有那麼多的銀子?他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折磨自己?老人家用了很多方法,企圖試探出結果,但都不得要領,最後也只能作罷。
也曾有這麼一兩次,老人家乘著拓跋爺酒意十足時,曾經旁敲側擊地向他探問過:他到底為甚麼要這樣?當時拓跋爺只懶懶地隨口說了句話,算作回答:人,本就是為慾望而生,也為慾望而死。
老人家暗暗開始擔心,拓跋爺真的終有一天會死在這裏。
才兩個月之後,這位拓跋爺終於把身上的錢花得一個子兒都不剩了。
沒有錢,就沒有墮落了。“墮落林”甚麼樣的人都招呼,就是不招呼沒有錢的人。
老人家雖然還對這位客人充滿了好奇,但說不得,只能對他下起了逐客令。
拓跋爺卻似乎意猶未盡,還想賴著不走。
「不!你們不能把我趕走,我還沒有墮落夠。」
老人家嘆了口氣,淡淡說道:「可是,你已經沒有錢了。你要知道,我們是打開門做生意,很難做的,唉,你叫我們能怎麼辦呢?」
拓跋爺難過地低下頭,想了半天,終於突然抬起了頭,眼睛放出了異樣的光芒:「對了。老板,你一定還沒知道我是甚麼人?」
老人家心中微動,但仍是硬下了心腸:「你是甚麼人,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我們根本一點也不關心。」
拓跋爺面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甚麼?」隨即詭譎一笑,喃喃著:「那只因為你們甚麼也不知道……」突然昂首挺胸,像換了一個人似地,豪語道:「那我就不妨告訴你們,你們聽好了!我就是……天下第一武學高手!」
老人家跟所有人聞言都不禁怔了怔,靜默下去。
半晌,大家卻都失笑了起來。
「拓跋爺,你的酒似乎還沒有醒過來,是吧?」
「你要真是甚麼天下第一高手,那我就是皇帝了!哈哈!」
拓跋爺一愣:「你們不信?」猛一咬牙,沉聲道:「那好!我就教你們好好見識一下!看著!」
說著,就表演了一手驚人的功夫。
所有人看得瞪起了眼,隨即喝起滿堂采來。
「好功夫!」
拓跋爺得意地:「你們相信了嗎?」
老人家頓時變得前倨後恭,由衷讚嘆:「原來閣下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來人,快給拓跋爺拿酒來!」
拓跋爺急不及待,又灌了好幾壺酒入肚,才舐著舌頭涎笑著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繼續留在這兒?」
老人家想了想,登時顯出一臉為難:「這個……我說過,我們是打開門做生意,很難做的……」
拓跋爺討了個沒趣,忙一揮手,打斷道:「行了行了。我明白的。」目光一瞥,忽然定定瞧著老人家的兒子,眼中又射出那股異樣光芒來:「咦,我瞧令公子根骨清奇,根器絕佳,想必是學武的不出世奇才!」
老人家心中一喜:「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樣吧,不如我就破例收令公子為徒,用心調教他成為繼我之後的又一位天下第一高手,以作今後在此一切花銷的抵償,你看怎樣?」
「那敢情好!」老人家大喜過望:「兒子,你這是幾生修到的福份,快向拓跋爺磕頭拜師吧。」
從此,老人家便讓拓跋爺留下,並無償地為他提供一切慾望滿足。
幾年後,拓跋爺終因酒色過度而暴斃了。
但老人家的兒子卻已練就了一身神奇武功。
不久 ,“墮落林”卻又來了另一位自稱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客人。
眾人起初嗤之以鼻,心想這人定是招搖撞騙來的。
老人家的兒子便要出手教訓此人。孰料出手才三招,已被此人打敗。
眾人都驚嘆得五體投地。
那人在得悉拓跋爺的前事之後,頓時不屑地冷笑起來:「告訴你們!你們都上當了!那傢伙才是招搖撞騙的,憑他那點三腳貓功夫,居然也配稱甚麼天下第一?真是叫人笑掉了大牙!老子才是貨真價實的天下第一高手!」
眾人眼見事實明擺在面前,如何能不信?
於是這個人又把老人家兒子收為弟子,教授了他很多獨門功夫,以換取好幾年的免費招待。最後,把一本秘笈留下給老人家的兒子,說自己要雲遊四海,便飄然離去了。
老人家兒子照著秘笈上記載的練武功訣,潛心修練,不數年,武功又大進。
但幾年後,又一個天下第一高手出現在“墮落林”中。
「不是吧?你又是天下第一?」
老人家兒子不信,又向這人討教,又打敗了。
那人悠然道:「告訴你,你先前遇上的那兩個騙飲騙食的傢伙,都只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罷了!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
老人家兒子至此才明白,甚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還有一山高。於是又再向那人拜師。
然後他又花了數年時間,終於學成一身超凡入聖的絕藝。
這時,老人家的兒子,已長成一個剽悍英偉的青年。
帶著無比的朝氣與自信,他決心要離開“墮落林”,往外一闖,要四處挑戰當世的武學高手,闖出一個真正天下第一的名頭,光耀門楣,留名百世。
可是,剛踏出“墮落林”,他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早已發明了火器這種東西。原來在這個年頭,人人都不需要怎麼練武了,因為只要手持一根金屬製的火銃,瞄準了別人一扳掣,然後隨著砰的一響,對方就只有乖乖翹辮子去了。甚麼武功絕學,根本再也派不上用場。
但老人家的兒子實在不甘心,也不願相信,自己花掉了十多年工夫,艱苦卓絕才練就出這一身絕學,居然會敵不過一顆小小的鉛彈暗器。於是,他仍毅然向一個會使火銃的高手挑戰。
數天後,當他那佈滿血淋彈孔的屍身被送回“墮落林”的時候,老人家只有一直無言看著,內心充滿無限的悲痛與悔恨。想不到自己靠販賣別人的慾望得到了畢生財富,到頭來也讓天下第一的慾望葬送了自己的兒子。
巨大的悲痛終於漸漸平息下來,老人家腦海中這時不禁想起了拓跋爺生前漫不經心說過的那句話來:人,本就是為慾望而生,也為慾望而死。
2010年4月19日 星期一
電影金像獎

第廿九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又已圓滿結束。本來,正如某位圈內朋友所言,這也不過是電影界這個”功能組別”的”小圈子”選舉,自近幾年起始,更因筆者早已絕跡電影院,甚至連看”老翻”,租碟的習慣也戒絕,故此一直不太關心。話雖如此,心底對於電影,特別是本地電影始終多少保留著一份割捨不下的感情,所以每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還是不免會抽空關心一下的。
一如以往,本屆各個獎項,主要無非也不過是幾部電影之爭,場面不可謂不寥落,足見出本地電影製作買少見少之慘淡--是屆的”新進導演獎”入圍者更只得可憐兮兮的三位,簡直讓人足以沮喪!而唯一最大特色,是居然有一部紀錄片”音樂人生”入圍競逐”最佳電影”,此外是,多位過去的金像獎常客,台上台下居然都不見影蹤,如成龍、劉德華、梁朝偉、黃秋生、吳鎮宇等。
大概由於形勢的較為明朗,比較一面倒,幾個大獎的競逐賽果,大多了無驚喜,事前都易”tip”得很(非為”馬後炮”也),如”十月圍城”跟”歲月神偷”都是大贏家,均是意料中事--雖然,今屆可算開了個人一次先例:是所有的入圍電影一部也沒看過。然而,要買中頭馬,是不一定要親到馬場看過晨操的。稍令人意外的,是許鞍華這位得獎常客之一,作品”天水圍的夜與霧”居然一個獎也拿不到。另外,杜琪峰、韋家輝等人,是年竟都交了白卷。
最佳電影一如既往,由五片角逐。”音樂人生”雖有口碑,但紀錄片在香港,畢竟仍屬少眾趣味,叫座力大概也不怎麼理想,是故很易便能分析到,到底只屬陪跑。”赤壁之決戰天下”大而無當;”新宿事件”又無甚新意,餘下就只能是”竊聽風雲”與”十月圍城”之爭了,然而兩片無論從聲勢、票房相比起來,都是高下立見。奇怪的是,挾著柏林影展得獎揚威的聲勢,一度洶洶而來,成為話題作的”歲月神偷”居然並沒入圍--竟連最佳導演的入圍資格也失落。
最佳導演的入圍名單,慣例跟最佳電影獎名單多有重疊,是年也不例外,只是”音樂人生”換上了”天水圍的夜與霧”。 情況一如其上,只是許鞍華與陳德森之爭,結果又是熱門的”大路片”勝出。
最佳視覺效果一獎,更只得”風雲二”憑其高水準的特技效果一枝獨秀,簡直別無對手。這部片本來像當年的”風雲”、”蜀山傳”等,就是以特技掛帥的。
是屆最叫人難以預測的,倒是最佳編劇一項了,計有郭俊立、秦天南、陳嘉儀、陳銅民(十月圍城)、韋家輝、歐健兒(再生號)、司徒錦源、鄧力奇、銀河創作室(意外)、 羅啟銳(歲月神偷)與 麥兆輝、莊文強(竊聽風雲)。 這個獎項,過去一向是韋家輝拿得最多,記得上屆的”神探”,他的劇本尤見精彩,不愧編劇創意大師手筆,唯今屆的”再生號”雖不知他搞乜東東,但憑片名已多少見出端倪--然而但凡此類題材,相當不易處理,偶一不慎即易失手,果不其然。 ”十月圍城”是武打動作片,據慣例,這類片的編劇一向甚少在這獎項上得手,於是結果就只成”竊聽風雲”與”歲月神偷”之爭了,然以後者之情懷深遠,自是足以看高一線。
比較有點尷尬的,是”最佳亞洲電影”一項。歷屆這個獎,大多都只是內地片、台灣片與日本片之爭,只偶而有南韓片加入爭逐--本屆卻是一部也無。 入圍者是”建國大業”、”風聲”、”崖上的波兒”及”禮儀師的奏鳴曲”(這倒是個人全年僅看過之一部電影)等。 說尷尬主要乃因為入圍之一的”建國大業”雖屬國慶電影大製作,唯據說口碑確實又不錯。 幸而兩部日片均來勢強盛,尤其宮崎駿作品一向更常是本獎項之得主,可惜今屆的”崖上的波兒”比起過往的”天空之城”或”千與千尋”等確是顯得弱了點。 結果,以叫好叫座的”禮儀師之奏鳴曲”勝出,也屬情理之中。 唯因為個人看過本片,總可大膽一評,覺得本片雖然題材立意皆獨特,但終不脫傳統勵志片框框,很多情節都在意料之中,熟口熟面(不知是否因本人看得不少此類作品,尤其是日片),因此對於外間一直對本片給予極高評價,本人倒是認為有些過譽者。
最佳男主角獎罕見地有大陸演員入圍(記憶中以內地女演員入圍”最佳女主角”情況較多,印象最深一次是胡軍與劉燁同憑”藍宇”一片入圍),不過內地演員奪取本地獎項似乎終究不是常態,其餘郭富城、任達華、劉青雲三人都一度拿過男主角獎了,結果由任達華奪魁,也算皆大歡喜。
至於”最佳女主角”一項,惠英紅可算實至名歸。”心魔”一片,雖無緣一看,但觀乎當晚所播之剪輯片段,鏡頭前她的表現,一個表情已足叫人看得不禁有點心寒,頗有當年黃秋生演出”人肉叉燒包”之風範。他如舒淇、趙薇均未到時候;吳君如已”冧過莊”,至於張靜初,演出”天水圍的夜與霧”的較寫實角色,據慣例自較惠英紅演繹歇斯底里式的角色略略來得吃虧一點。
不管賽果如何,是屆頒獎禮,嘉賓仍保持妙語如珠的出色表現,尤其黃子華的一段短短”棟篤笑”,更令全場生色不少,主持鄭丹瑞表現亦很精彩,難得地不溫不火,分別以一段憶述入行時的辛酸史,及一段以男女關係作香港電影和觀眾關係的比喻,令人會心開懷。而最佳男女主角,任達華與惠英紅先後上台領獎後的兩段感受致辭,都叫人為之感動動容--前者藉得獎鼓勵天下失意人要”堅持信念才能最終實現夢想”,既得體亦見出一片摯誠;後者情緒激動,流露真情,帶淚坦率憶述歷來辛酸失意的心路歷程,堪稱苦盡甘來,大器晚成,亦帶給人深深鼓舞激勵。總的來說,整晚大會,不失為一場很具可觀性的”good show"。
2010年4月18日 星期日
法理情
法、理、情三者,一向是人們衡量是非對錯的三個維度。然而,正如我們描述一件事物時,若把三種維度不小心弄錯的話,將難以達到讓別人正確理解的情況一樣,我們一旦把法理情三者的應用場合混淆,亦不可避免地將把事情的真象弄得十分複雜而至越來越是含糊。
常云法律不外人情,我認為這說法多少是有些把問題含混了的,也是有些矛盾成份的。即使政府,或執法機構在執行法律時,常會有某些酌情處理的情況發生,那也不能足以支持以上這種說法,因為在大多時候,硬繃繃的法律,無論如何畢竟總是優先凌架於人情之上的。換句話說,就是先要論法,其次才再來論情,否則法也就不成其為法了。更何況,法與情兩相比較下來,在社會上一般都總是人情比法律更為易於惹起爭論性的。
而理的地位,較為抽象,大概在於法與情兩者之間,所以我們才分別有”情理”和”法理”兩種講法。然而,一般我們在談到這個”理”字的時候,都是比較偏重於前一種講法的,如在日常場合,我們總是會說一件事是怎樣符合”情理”,多於說一件事是怎樣符合”法理”。或可總括而言,情和理,總是比較因人而異,人言人殊;而法卻終須要是較統一的--雖然也一樣有爭論的空間。
然而,三者之間的關係,絕對又並非各不相屬,截然可分,而往往是互為因果的,結果就常常衍生了種種問題,引來相當的混亂。例如在法律上,當提到動機與意圖時,對二者一向有種明確的精細界定和區別,如意圖犯罪就可界定為罪行,有犯罪動機則不構成犯罪等。但在情與理的範疇,我們往往就沒有這種精細區別,於是往往成為一些有心混淆視聽者乘機上下其手的灰色空間。
再者,情與理隨著社會發展的準則演變步伐,一般情況下又常會先於法律。那大概因為前二者的演變,一般是較無形的,潛移默化的,也來得較容易的;後者則是需要一個較具體繁複而形式化的演進過程的。故此,前後者間的衝突乃常時可見。今日社會常見的”公民抗命”,大抵正是其中一種衝突形式。
誠然,法律的先決存在條件,是要為人民服務的,是須以人民大眾利益為依歸的。然而,這就引發了民主制度最難處理的一個複雜問題:甚麼才是大眾利益?到底哪一種力量,才能代表人民的大多數?又,在大多數人民的利益受到保障之下,處於弱勢的少數人利益又當如何受到保障?
情與理,在顯而易見之一般場合,存在一種社會上的普遍共識;卻在細致的日常具體不同場合中,如上所言,往往又是存在極大分歧,讓人無所適從的,這才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於是人們常說,此乃民主制度最大特色:百花齊放。唯此亦成為民主制度內在最大的吊詭與矛盾,也是最為反民主者常用以詬病之一個論據:既如此,為何獨不能包容專制與不民主?不過,要反駁此等論據,其實只要提出一點就夠了:包容不等如縱容,正如我們主張罪犯也應有罪犯的人權,應得到維護,但不等如我們就要鼓吹犯罪。
有人認為,民主政制,將無可避免為社會帶來一番亂局,未見其利,先見其弊。但在今日世界大潮之下,即使專制社會,或許也已不能再帶來任何穩定保證--除非我們甘願生活在北韓那樣的鐵幕之中。其實不管是專制還是民主,人民都要付出一定代價,所謂天下沒有白吃午餐是也。
近來,有人興起大講”河蟹”(和諧),或許他們也忘了,和諧也是要付出代價的。試看今日泰國的紅衫軍,可謂一點也不和諧,包圍政府,淋血,衝擊警察,以至釀成大量傷亡,然而若是細心一想,那也不過是社會進步的一種必然進程。只不過輸打贏要,不尊重憲法,手段未免有些不可取而已。
此所以,雖則法理情三者,常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相交集,但在應講法律的層面中,我認為還是不宜故意濫用情理和道德的判定準則,反之亦然。否則,一旦破壞了遊戲規則,任何遊戲也是不能再進行下去的。
常云法律不外人情,我認為這說法多少是有些把問題含混了的,也是有些矛盾成份的。即使政府,或執法機構在執行法律時,常會有某些酌情處理的情況發生,那也不能足以支持以上這種說法,因為在大多時候,硬繃繃的法律,無論如何畢竟總是優先凌架於人情之上的。換句話說,就是先要論法,其次才再來論情,否則法也就不成其為法了。更何況,法與情兩相比較下來,在社會上一般都總是人情比法律更為易於惹起爭論性的。
而理的地位,較為抽象,大概在於法與情兩者之間,所以我們才分別有”情理”和”法理”兩種講法。然而,一般我們在談到這個”理”字的時候,都是比較偏重於前一種講法的,如在日常場合,我們總是會說一件事是怎樣符合”情理”,多於說一件事是怎樣符合”法理”。或可總括而言,情和理,總是比較因人而異,人言人殊;而法卻終須要是較統一的--雖然也一樣有爭論的空間。
然而,三者之間的關係,絕對又並非各不相屬,截然可分,而往往是互為因果的,結果就常常衍生了種種問題,引來相當的混亂。例如在法律上,當提到動機與意圖時,對二者一向有種明確的精細界定和區別,如意圖犯罪就可界定為罪行,有犯罪動機則不構成犯罪等。但在情與理的範疇,我們往往就沒有這種精細區別,於是往往成為一些有心混淆視聽者乘機上下其手的灰色空間。
再者,情與理隨著社會發展的準則演變步伐,一般情況下又常會先於法律。那大概因為前二者的演變,一般是較無形的,潛移默化的,也來得較容易的;後者則是需要一個較具體繁複而形式化的演進過程的。故此,前後者間的衝突乃常時可見。今日社會常見的”公民抗命”,大抵正是其中一種衝突形式。
誠然,法律的先決存在條件,是要為人民服務的,是須以人民大眾利益為依歸的。然而,這就引發了民主制度最難處理的一個複雜問題:甚麼才是大眾利益?到底哪一種力量,才能代表人民的大多數?又,在大多數人民的利益受到保障之下,處於弱勢的少數人利益又當如何受到保障?
情與理,在顯而易見之一般場合,存在一種社會上的普遍共識;卻在細致的日常具體不同場合中,如上所言,往往又是存在極大分歧,讓人無所適從的,這才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於是人們常說,此乃民主制度最大特色:百花齊放。唯此亦成為民主制度內在最大的吊詭與矛盾,也是最為反民主者常用以詬病之一個論據:既如此,為何獨不能包容專制與不民主?不過,要反駁此等論據,其實只要提出一點就夠了:包容不等如縱容,正如我們主張罪犯也應有罪犯的人權,應得到維護,但不等如我們就要鼓吹犯罪。
有人認為,民主政制,將無可避免為社會帶來一番亂局,未見其利,先見其弊。但在今日世界大潮之下,即使專制社會,或許也已不能再帶來任何穩定保證--除非我們甘願生活在北韓那樣的鐵幕之中。其實不管是專制還是民主,人民都要付出一定代價,所謂天下沒有白吃午餐是也。
近來,有人興起大講”河蟹”(和諧),或許他們也忘了,和諧也是要付出代價的。試看今日泰國的紅衫軍,可謂一點也不和諧,包圍政府,淋血,衝擊警察,以至釀成大量傷亡,然而若是細心一想,那也不過是社會進步的一種必然進程。只不過輸打贏要,不尊重憲法,手段未免有些不可取而已。
此所以,雖則法理情三者,常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相交集,但在應講法律的層面中,我認為還是不宜故意濫用情理和道德的判定準則,反之亦然。否則,一旦破壞了遊戲規則,任何遊戲也是不能再進行下去的。
2010年4月17日 星期六
也談八十後

電視台有個節目,專門探討這個現象,每集邀請嘉賓分別代表八十後及”八十前”(為求簡便,暫把六十後七十後等等,一概稱之為”八十前”)就不同話題進行辯論,最後讓現場觀眾即場投票,來判定哪一方勝出。期間,電視台會加插一些由自己製作的,與節目主題相關的短片播出,藉此引發更多討論空間。剛過去的一集,主題是”八十後是否真正關心香港”,其中播出的一段短片,及由此帶出的討論,卻實在有點發人深省,值得一談。
這段片的內容是,先由電視台派出兩名演員,在街上架起橫幅,攤檔,假扮正為上水某村爭取拒絕政府拆遷而向路人募集簽名--而事先是特別向觀眾聲明,那條所謂”上水某村”根本是子虛烏有的--其目的是測試求證一下,究竟是八十後還是八十前會更多,或較容易在對一件社會事件根本全無認識的情況下,仍願意簽名支持。當然,這樣的試驗殊不科學,不過屬遊戲性質而已。整個過程歷時廿分鐘,結果只爭取得四名路人的簽名,其中以八十後較佔多數。電視台還在事後一一訪問被接觸過的市民,請他們各自說出支持或不支持的理由,其中有一名拒絕簽名的八十前的男市民表現出極其清晰理性的頭腦和取態,提出了十分充足的理據,特別讓人印象深刻。
然後就又回到了嘉賓辯論環節,代表八十後和八十前的兩方都進行了頗激烈的一番辯論--當然過程越激烈才越能帶來娛樂性,可觀性。八十前的一方,借此強烈抨擊八十後思想上的不成熟,不理性,理由是他們在對事件尚未有深入認識情況下便草率作下判斷,故而輕易招致受人欺騙利用的結果;而八十後的一方,亦力求從八十後立場出發,反駁辯護,其中有位嘉賓的辯詞頗為有趣也頗值商榷,他指出凡事從無可能取得百分百全盤資料佐證,因而在取得合理資料的情況下作出判斷,乃無可厚非,並由此反駁如此測試結果,正好足以反映出八十前比八十後對社會顯得較為冷漠(大意)。
期間,八十前的一方,又有人提出了一個本來頗不相類,也是對自己立論頗為不利的比喻例子,那是一個親身經歷的街頭竊案的例子(自己曾為了幫助老婦而遭竊匪扒竊),企圖藉此更能說明問題。唯結果是適得其反,只惹來更多歧見和爭論,八十後一方,因利乘便即把持住良知感性的立場出發,進一步為八十後對社會的熱心關注而作辯證。
先說前一個問題,那大概已是一個轉移了概念,也有點無謂的問題:任何人都不是上帝,絕無可能對任何事情都具有”全知”,八十前的一方提出的原意,無非是要對所參予的事件先要得到一份更充份更全面的認識和掌握,而這裏就牽涉到一個最原始,也永無公論的老問題了:即到底怎樣才算是”更”充份,”更”全面?至於街頭竊案的例子情況也相若,無非也是把討論推到一個最原始的也永無公論的老問題上去:那就是理性與感性的兩極取向,孰優孰劣的問題。
我想,人生、以及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其實都是一個先由感性出發,再歷經理性洗鍊,最後再歸結收束於感性的過程。就以上舉的街頭竊案為例,我相信亦是每一個人必當經歷的一個對社會的學習階段中的一門”必修課”,任何未經世故者,起初難免會輕易上當碰壁,一旦待到年紀加增,世故日深時,就會相對變得較為冷漠理性,亦從此較難上當(除非另有某種人性弱點在發生影響,或者作案者手段極其高明);然而當理性發展到了終極之時,人自然便會產生一股回歸天性的傾向(我相信人的天性始終帶有較多感性成份),以至當再遇上同樣的情況時,我們便會經歷一番理性和感性的思想掙扎,而最後很多時掙扎的結果會是,我們寧可選擇感性而摒棄理性。而這也大概就是此類竊案和騙案,手法縱使如何千篇一律,也縱使”警訊”每集都在播放這種個案重演,卻依然能天天發生,讓人上釣。
說到底,八十後所為人常道的激情、以及反叛反權威的特性,在我看來,無非也不過是人生某種必經階段而已。試問誰在青少年時代,沒經歷過這種激情和反叛?當然最重要的是,要知所激而激,知所反而反,那就需要一定的理性配合與中和了。問題是,不管處在任何年代,不同世代的人之間,往往都是不易彼此了解,和不易有一份互諒互讓的,否則”代溝”這個名詞也就不會存在了。
上年的反高鐵,以至更早前反對拆遷天星碼頭、皇后碼頭的抗爭,不過就是這種激情反叛力量的一次大爆發的展示罷了,然而一個值得令人深思的疑問是,為何偏偏要選擇這幾個事件來作為總爆發點?而不是別的事件,例如政改、六四、反對填海、反母語教學微調、爭取最低工資,以至釣魚台、反日等等?莫非背後純粹只是某種偶然的歷史契合而已?
這段片的內容是,先由電視台派出兩名演員,在街上架起橫幅,攤檔,假扮正為上水某村爭取拒絕政府拆遷而向路人募集簽名--而事先是特別向觀眾聲明,那條所謂”上水某村”根本是子虛烏有的--其目的是測試求證一下,究竟是八十後還是八十前會更多,或較容易在對一件社會事件根本全無認識的情況下,仍願意簽名支持。當然,這樣的試驗殊不科學,不過屬遊戲性質而已。整個過程歷時廿分鐘,結果只爭取得四名路人的簽名,其中以八十後較佔多數。電視台還在事後一一訪問被接觸過的市民,請他們各自說出支持或不支持的理由,其中有一名拒絕簽名的八十前的男市民表現出極其清晰理性的頭腦和取態,提出了十分充足的理據,特別讓人印象深刻。
然後就又回到了嘉賓辯論環節,代表八十後和八十前的兩方都進行了頗激烈的一番辯論--當然過程越激烈才越能帶來娛樂性,可觀性。八十前的一方,借此強烈抨擊八十後思想上的不成熟,不理性,理由是他們在對事件尚未有深入認識情況下便草率作下判斷,故而輕易招致受人欺騙利用的結果;而八十後的一方,亦力求從八十後立場出發,反駁辯護,其中有位嘉賓的辯詞頗為有趣也頗值商榷,他指出凡事從無可能取得百分百全盤資料佐證,因而在取得合理資料的情況下作出判斷,乃無可厚非,並由此反駁如此測試結果,正好足以反映出八十前比八十後對社會顯得較為冷漠(大意)。
期間,八十前的一方,又有人提出了一個本來頗不相類,也是對自己立論頗為不利的比喻例子,那是一個親身經歷的街頭竊案的例子(自己曾為了幫助老婦而遭竊匪扒竊),企圖藉此更能說明問題。唯結果是適得其反,只惹來更多歧見和爭論,八十後一方,因利乘便即把持住良知感性的立場出發,進一步為八十後對社會的熱心關注而作辯證。
先說前一個問題,那大概已是一個轉移了概念,也有點無謂的問題:任何人都不是上帝,絕無可能對任何事情都具有”全知”,八十前的一方提出的原意,無非是要對所參予的事件先要得到一份更充份更全面的認識和掌握,而這裏就牽涉到一個最原始,也永無公論的老問題了:即到底怎樣才算是”更”充份,”更”全面?至於街頭竊案的例子情況也相若,無非也是把討論推到一個最原始的也永無公論的老問題上去:那就是理性與感性的兩極取向,孰優孰劣的問題。
我想,人生、以及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其實都是一個先由感性出發,再歷經理性洗鍊,最後再歸結收束於感性的過程。就以上舉的街頭竊案為例,我相信亦是每一個人必當經歷的一個對社會的學習階段中的一門”必修課”,任何未經世故者,起初難免會輕易上當碰壁,一旦待到年紀加增,世故日深時,就會相對變得較為冷漠理性,亦從此較難上當(除非另有某種人性弱點在發生影響,或者作案者手段極其高明);然而當理性發展到了終極之時,人自然便會產生一股回歸天性的傾向(我相信人的天性始終帶有較多感性成份),以至當再遇上同樣的情況時,我們便會經歷一番理性和感性的思想掙扎,而最後很多時掙扎的結果會是,我們寧可選擇感性而摒棄理性。而這也大概就是此類竊案和騙案,手法縱使如何千篇一律,也縱使”警訊”每集都在播放這種個案重演,卻依然能天天發生,讓人上釣。
說到底,八十後所為人常道的激情、以及反叛反權威的特性,在我看來,無非也不過是人生某種必經階段而已。試問誰在青少年時代,沒經歷過這種激情和反叛?當然最重要的是,要知所激而激,知所反而反,那就需要一定的理性配合與中和了。問題是,不管處在任何年代,不同世代的人之間,往往都是不易彼此了解,和不易有一份互諒互讓的,否則”代溝”這個名詞也就不會存在了。
上年的反高鐵,以至更早前反對拆遷天星碼頭、皇后碼頭的抗爭,不過就是這種激情反叛力量的一次大爆發的展示罷了,然而一個值得令人深思的疑問是,為何偏偏要選擇這幾個事件來作為總爆發點?而不是別的事件,例如政改、六四、反對填海、反母語教學微調、爭取最低工資,以至釣魚台、反日等等?莫非背後純粹只是某種偶然的歷史契合而已?
據說,”八十後”這個詞,乃源自內地的”八零後”,唯在內地,對於這種思想激進的青年,也有另一個替代詞,就是”憤青”。而”憤青”一詞,在本地一些知識份子和專家學者的口中心中,近日隨著奧運聖火事件,和杯葛家樂福等等事件產生的反面作用,多少已被賦予了一定的貶義色彩,幾已成了愚昧,以及盲目躁動的等義詞。其實,”憤青”也並非甚麼新鮮詞兒,早在筆者少年時代,就已聽過不少人常以”憤怒青年”來形容一些思想偏激,行為衝動而又自以為是,過份固執的青少年的了。
激情是重要,人活著不能沒有激情,否則也只與槁木死灰無異。然而,激情卻從來不能持久,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也正如人們一個常用來描述愛情的說法:激情終須要化為細水長流的感情,愛情才能持久。今日的泰國紅衫軍,昔年的南韓農民,以至六四民運大學生,都可作為借鏡--當然,這裏無意貶低他們對於自己認為值得堅持爭取的目的而堅持爭取,直道而行,甚而捨身成仁的意義,想要帶出的一點,不過是要設法認真吸取前人的教訓,在激情之餘,不要忘記理性,而陷於混亂盲目和放任,要時刻保持一份清醒自覺,要適時及時地在手段上作出一些靈活調整修正,避免在一條道上走到黑,否則,效果將適得其反。適當的瞻前顧後,並不等如是畏縮讓步,因為有些事情,一旦做錯了,將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也難以挽回的。
別忘記,要發洩憤激容易,偶一為之,雖亦無不可;但若要冷靜分析,顧全大局,以同理之心去服人往往更難。正如與人討論一事,若然一言不合,動輒反目相向,加以語言暴力,甚或肢體暴力,試問於事何益?
須知,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難。期共勉之。
2010年4月10日 星期六
喜or 鬧

過去一兩周,最大的娛樂新聞,自然就是所謂的”Sa”、”基”戀曝光,於是在這個周末的深夜,電視台少不免也乘機來個”抽抽水”,又翻出那齣多年前,由鄭中基和蔡卓妍合演的舊港產片”追擊八月十五”來重播(據說兩人就是由合拍本片開始擦出愛情火花的)。這種做法,電視台在過去一直樂此不疲,例如在數年前當陳冠希的事件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兩台都曾不約而同立即翻播過好幾齣由陳冠希主演的舊片,以”贈興”一番。
其實,在較早段時間播出的”荃加福祿壽”節目中,我早已料到三位”扮o野”藝員,也必然不會放過借這題材來表演一番模仿搞笑的機會的了,果不其然!(又岔開一筆,這節目的靈感,我相信多少有點來自亞視早前一度熱播的”香港亂o翕”,這似乎又印證了一個定律:戲謔模仿,自古以來,就是最煞食也最便捷的一種搞笑技倆,正如”度橋界”所一向指出,但凡牽步性和政治的笑話永遠歷久不衰,也最易收效一樣)
想說的是,對於”追”片,筆者一直印象深刻。那是因為,在這部片當年首映之時,筆者也曾捧過場,而且委實被它逗得開懷不已。然而,其時我也聽到過有相當一部份對本片的批評,主要都不外是指斥此片拍得非常胡鬧云云--我甚至聽到有位內地的親友,毫不客氣而語帶粗口地譏評它為”低B”,”癲雞”(原來的用詞既相當粗鄙,我也已實在記不起來--可能是”傻X”,這裏用的是我認為比較貼近其原意,比較傳神的替代詞)。
對此,我是一直感到頗為不以為意的。胡鬧,本來就一直都是港產喜劇片的主流,過去今日不少成功的鬧片,甚至比本片更加胡鬧十倍者,不也一樣曾經大收旺場麼?如近兩年有幾部港產賀歲片,以我看來,不但就比本片胡鬧,製作甚至更為馬虎取巧,偏偏據云在香港和內地都取得了不俗票房--即使可能存在”篤數”情況,也不可能”篤”得那麼離譜吧?那又印證了一個甚麼樣的事實呢?難道又只有歸結為最老土的一句:只能慨嘆今日觀眾水平之低落?可要說低落,也應早不自今日始的了。
其實,在較早段時間播出的”荃加福祿壽”節目中,我早已料到三位”扮o野”藝員,也必然不會放過借這題材來表演一番模仿搞笑的機會的了,果不其然!(又岔開一筆,這節目的靈感,我相信多少有點來自亞視早前一度熱播的”香港亂o翕”,這似乎又印證了一個定律:戲謔模仿,自古以來,就是最煞食也最便捷的一種搞笑技倆,正如”度橋界”所一向指出,但凡牽步性和政治的笑話永遠歷久不衰,也最易收效一樣)
想說的是,對於”追”片,筆者一直印象深刻。那是因為,在這部片當年首映之時,筆者也曾捧過場,而且委實被它逗得開懷不已。然而,其時我也聽到過有相當一部份對本片的批評,主要都不外是指斥此片拍得非常胡鬧云云--我甚至聽到有位內地的親友,毫不客氣而語帶粗口地譏評它為”低B”,”癲雞”(原來的用詞既相當粗鄙,我也已實在記不起來--可能是”傻X”,這裏用的是我認為比較貼近其原意,比較傳神的替代詞)。
對此,我是一直感到頗為不以為意的。胡鬧,本來就一直都是港產喜劇片的主流,過去今日不少成功的鬧片,甚至比本片更加胡鬧十倍者,不也一樣曾經大收旺場麼?如近兩年有幾部港產賀歲片,以我看來,不但就比本片胡鬧,製作甚至更為馬虎取巧,偏偏據云在香港和內地都取得了不俗票房--即使可能存在”篤數”情況,也不可能”篤”得那麼離譜吧?那又印證了一個甚麼樣的事實呢?難道又只有歸結為最老土的一句:只能慨嘆今日觀眾水平之低落?可要說低落,也應早不自今日始的了。
相比起來,”追”片就似乎遠沒那麼幸運了,據知此片在推出的當年並不十分賣座,至少以一部由兩位在當時如此得令的星級演員合演的商業影片來說,算是較為失手和不理想的,此所以,對此我大概也只有歸結為一句”時也命也”。
就我個人而言,我卻絕對認為,這部片本不應受到如此忽視和冷待的,至少它無論在取材上和笑料的堆砌上,我覺得它也絕對比以上所舉的賀歲片,甚或比起鄭中基的成名代表作”龍咁威”都更為上乘的!至於所謂甚麼胡鬧的指斥,我認為一點也算不得甚麼。首先,鬧劇本來也是喜劇的一種,所以胡鬧本來也不應成為貶詞的,一部鬧片的價值--至少在娛樂上的價值,首要應取決於它能不能引人發笑,如此簡單而已。而相比起來,像我以上舉的賀歲片,或者當年的”龍咁威”,非但已不能讓我發笑,更連引我有興趣一看的吸引力也欠奉。尤其後者,我更從來認為,它絕不應值得得到部份觀眾所一直給予它的那麼肯定的評價的。
而且,我也從不認為鬧片一定低俗,低級,不認為愛看鬧片的觀眾一定層次較低,而愛看嚴肅藝術片的觀眾才應較值得尊敬的--人生有幾多個十年?人生如此沉重如此短暫,只要一部鬧劇鬧片能讓草根基層生活中的觀眾們看得開懷滿足,開開心心,不就夠了?無論對於影片製作者和影片觀眾來說,這似乎都不應成為甚麼問題,雙方似乎都沒有必要要刻意地去對那些比較嚴肅和藝術層次較高的影片製作人,以及愛看這些作品的觀眾們仰望朝拜和加以追隨的。
再者,前面已經提過,在過去早已不乏胡鬧喜劇取得很好成績(這裏指的決不止票房成績)的例子,就如周星馳的電影。說到底,人們所一向津津樂道,總認為濫觴於星爺的所謂”無厘頭”風格,其本質就是胡鬧的。所謂”無厘頭”,不外就是隨意,和即興胡來的另一替代詞罷了,說到底其實也根本沒甚麼大不了。港產片,以至全世界的電影製作人,自從電影發明,商業電影普及以來,我相信不少人早就一直在那麼做,在奉行這種”風格”的了!所以我認為,我們實在無必要把甚麼”無厘頭”的這種文化現象或地位抬得那麼高,甚至提升得進入”殿堂”的。正如陶傑所言,我們也毫無必要,像多年前在大陸不少所謂知識界的年輕學者們那樣,為此作出諸多陳義過高的盲目”解構分析”,以至形成過一股對星爺電影的研究”狂熱”的(特別是”西遊記一百零一回”上下兩集,內地作”大話西遊”)。
固然,我也認為一部喜劇片的上乘與否,應有比純粹胡鬧的更高層次的一種符合準則和要求的,例如表現的手法是否幽默,又或能否深刻反映出人性特質等等。但問題是,香港的普羅觀眾,偏偏早已慣於抵制抗拒那些,哪怕是幽默表現手法只要稍稍含蓄委婉一點,稍要他們多花一點心思和精神才能心領神會的,又或稍為言之有物的喜劇片種了。 試看今日就連星爺的電影也已開始日走下坡,原因何在?不外有二,一是近年星爺似乎已太刻意收起一貫的”無厘頭”作風,作品越發要追求一種主題性,以至主題高度,也就是追求言之有物,本來這種追求也無可厚非,且也是應該慶幸的,關鍵卻是,為此卻不免捨棄了大量笑料的堆砌和娛樂功能--也許那只不過反映出另一個事實:星爺搞笑的幾道板斧早已用得差不多了?
事情看似矛盾,其實並不矛盾,香港的普羅觀眾一貫仍是那麼喜愛鬧劇,只是本地製作鬧劇電影的製作人質素卻在下降之中罷了。 跟星爺情況有點相似者,便是另兩位以製作本地鬧劇電影而知名的佼佼者王晶與黃百鳴,只不過兩人倒是顯得比前者反而稍有自覺和堅持,近年除了偶而製作幾部有些為”省招牌”而製作的非喜劇片之外,就是一味貫徹製作鬧劇,甚至堅持”食老本”,如黃百鳴始終迷信於其製作賀歲鬧劇片的思路:說穿了其實也別無他技,不過純以粒粒明星堆砌包裝成一部兒兒戲戲,渾水摸魚的鬧劇而已,甚至把所謂”經典”的”家有喜事”也不惜”翻叮”再”翻叮”。這種低質素鬧劇今日除了放在每年賀歲或其他大檔期偶而還能蒙混過關之外,我看早就市場不大了,因為觀眾雖然愛看鬧劇, 自己本身卻並不胡鬧,想再如七八十年代那麼輕易地便能吸引他們乖乖掏腰包來花錢捧場,除非時光真能倒流,”歲月神偷”肯把”歲月”還來才有可能了。 反之,鬧劇在電視熒光幕上,卻是依舊大行其道,有時甚至愈是通俗胡鬧,還愈有市場,那大概除了因為既然不需花費,觀眾的要求也稍有調節降低之外,電視製作人的胡鬧水準反而較能保持不衰,較具那麼一丁點的創意--即使只是”翻叮”的一丁點創意--之故。
所以,也大概因此,今日的電視觀眾仍貫徹著邊看邊罵;電影觀眾卻是連肯花時間去罵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吧?那麼,難道”翻叮”也算一種創意?是的,過去早有創作高手不止一次提出過,所謂創作,無非只是把以往原有的東西再來一次重新整合,”添添減減”罷了,又指史上好多成功偉大創意之源,亦不外得益此一簡單方法而已。 然而,看似越簡單的事物,背後往往隱藏越複雜的學問。 創作之難況,其理亦盡在於此,表面看來,似是人人也可輕易掌握的一種學問,在實際的應用層面上,卻是連易學難精也談不上。
”追擊八月十五”本來也絕對是本地鬧劇片中的鬧劇片,然而不論在劇本創作上,或在演員方面的表現上,居然都有一番頗為不俗,令人有點驚喜的水準。 先談前者,本片的故事和橋段,可說是對”未來戰士”來上一次”mad”版變奏:未來機械人回到現代執行任務,不過它的任務並非追殺目標,反而是要保護目標不出意外,不是意圖改變歷史而是維護歷史,讓歷史能順利過渡。 雖然似此題材,本應屢見不鮮,就如今日出現成千上萬的網上小說中,人們對時光”穿越”題材的興趣之熱烈之執迷,更甚至早已令之足以歸集成一個大集和類別!由此我們已可見到,題材是仍有相當一大片可供人們發揮,挖掘的遼闊空間的。 穿越時光所帶來的迷思和吊詭效應,也始終歷久不衰,是很大部份年輕科幻迷受眾的興趣焦點所在。
而在筆者所看過的芸芸港片之中,我認為有幾部作品在這個題材上是發揮得較為出色,帶出奇趣的,一是星爺的”西遊記一百零一回”,二是亦由前者導演劉鎮偉先生執導的”無限復活”(看來劉導演對這題材也有一份相當執迷),三就是本片了。 但本片的導演,卻是憑”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一片嶄露頭角的鄭保瑞,也是個人稍為欣賞的好幾位本地二線級地位導演之一,因為”恐怖熱線”一片,個人認為,是本地恐怖片中罕有地能拍出效果的上佳代表作之一。 而在演員方面,不論是鄭中基,蔡卓妍,以至黃浩然,劉以達,許紹雄,黃文蕙,元華等,都有一番叫人可喜的稱職表現,其中當然尤以鄭中基,更將其自”龍咁威”建立起來的一份誇張喜劇感,發揮得淋漓盡致,流暢自如,光芒四射,幾可說是徹底入型入格,已臻化境。 片中幾乎處處可見其神來之筆,如分別拿陳惠敏的經典裝扮造型,和徐小明的老歌”青春痘”來戲鬧諧謔一番(可對於今日大概已不知道陳惠敏和徐小明是誰的八十後觀眾而言,真不知效果又會如何?),的確叫人忍俊不禁。 又如黃浩然在警局內引誘他簽供認罪的一場笑戲,也勝在去得夠盡,把荒謬感推至極致,最後更突然爆出一個”抽雪茄中雪茄毒”的笑料作收束,在笑料堆砌上已算得是不遺餘力。
更難得是,在全片其他各個段落也一樣是笑料密集,而且也帶出了不錯的效果--至少個人認為,比起大部份港式鬧劇都已顯得較為高明。 其中更有好幾個笑料,細心咀嚼起來,是足見出背後充滿著一番對現代科技熱的恣意反諷和荒謬戲謔的,例如未來機械人居然仍要充電,且只要充電的左腳部位受襲便會兒戲地停止運作;又如元華飾的蹩腳科學家的幾種荒謬可笑發明(刻意荒謬,從來也是搞笑的另一不二法門),更足以媲美達文西在星爺電影”國產凌凌漆”中發明的”太陽能電筒”和”超級武器”:如躲避核電災難的應變基地的儲糧居然是數千罐豆豉鯪魚和五香肉丁,最後為鄭中基設計的超級武器”轟轟轟機械臂”根本經受不起孩子”為何不乾脆用回人臂”的一下提問,基本上有等於無等等。
話說回來,對於笑料的感受,畢竟仍只是很主觀的見仁見智的事。此所以有等觀眾會對本片存在一份過份嚴肅嚴格的負評,又或者一些完全不同的意見,根本一點不足為怪--這裏面其實又可帶出一個一直以來,在搞笑創作人和受眾心中的一個十分令人費解的秘密和迷思,就是同樣的笑料,若由不同的人來演繹,為何總會帶來不同效果?例如當同樣胡鬧荒謬的笑料,若由星爺來演繹時,我相信普羅受眾一般是會較為包容一點,抗拒程度也自會小一點的,這裏面莫非始終難免多少牽涉到一種崇尚”名牌”,跟紅頂白的心理效應在作祟?如往此再一步步推溯下來的話,原因就可見而易明了,正是基於這種效應影響的前提下,受眾們的投入感才會有所提高,故此才會較易地接受同一笑料而發笑了。
所以,我以為說到底真正的秘密,只是投入二字。要盡情享受欣賞一種東西,包括享受欣賞一個笑話,很多時絕對是需要一份適當的投入感的。一群受眾若是欠缺了投入,又或是當演繹者無法帶動他們的投入時,即使演繹者付出再大的努力,也是徒然的。同樣的道理,廣及到人生層次,試問又何其不然?一個人若是已欠缺對生活的投入,便是再美好的東西一一堆放到面前,只怕也是會視而不見的。人生原來就只應該是一個享受過程的過程,正如世上其他好多別的事情一樣,往往是過程比結果更重要的。
目前的奇怪現象是,一方面有人認為本地的鬧劇喜劇片已在日呈衰落,另一方卻仍有部份鬧劇爛片在影市的節日強檔連收旺場,背後的原因之一,莫非就是本地觀眾在平日基本早已失去對觀賞這類片的投入,只有在逢年過節,才會遵循一下看電影尋節目的傳統,姑且稍稍放寬一下心情懷抱,”求求其其,是是但但”地破例降低一點要求?
2010年4月6日 星期二
宅男
誰都應該曾聽過這樣一句老話:做事易,做人難。此所以,當我們聽到有人在說,自己的態度一向是對事而不對人的時候,就不要輕易相信了。因為,要完全做到對事而不對人,根本就是不太可能的,其理不說自明。若要為此在社會上找出一些舉證事例來,簡直太容易就可隨便找出一大堆。因為,人性本質之一是自私,本質之二卻是從來不肯,或不敢去直面自己的自私。
矛盾的是,我們卻往往總是會較為佩服那些”因人成事”的人,多於”因事成人”的人;換句俗話說,是比較會尊重那些”造時勢的英雄”,多於”被時勢’打造’的英雄”。無數史實告訴我們,歷史上的能人強者,之所以能成為能人強者,無一不是因為他們對人性,以及對人際關係的處理學問上,都有一份透徹的掌握與洞知。可惜要做到這點,談何容易。有些人窮一生之力,到死也未能一窺此中堂奧,包括我在內。
近幾年,社會上出現了一個新興名詞,經常掛在人們的口邊,那就是”宅男”或”電車男”。有人十分關注這種現象,為此紛紛提出過各種各樣的深入分析,有歸咎於時下社會形勢,叫青年人找不著希望與出路的;也有歸咎於教育的失敗,認為青年人的素質因之已變得越來越差,變得越來越脆弱的。自然,更總有人會輕易歸咎到,那是源於一日千里,發展太速的科技時代,電腦網絡時代所帶來的巨大衝擊效應,以至造成一種社會人際關係的普遍日益疏離。
誠然,任何一社會現象的形成,都絕不會只有單一的簡單因素在發生影響。然而,人們從中卻已多少抓住了一點”宅男”現象背後的一個本質:人際關係。畢竟,其中最起主導作用的因素,我認為就是,現代都市人的人際關係已在處於急劇異化和崩壞之中。青年人就是因為對這種現象越來越感到絕望,感受到一份無力感和挫折感,所以才會一部份終於無奈地變身成”宅男”的。也所以,他們才會越來越對任何人際關係都感到抗拒,感到害怕,而寧願像鴕鳥一樣,把自己的頭封閉在自己的”沙堆”世界裏。
那就要問到一句:究竟是甚麼造成今日人際關係的異化和崩壞的呢?是社會?政治?教育?抑或高科技,電腦?對這個問題,我只能老套地回答是,大概甚麼都有一點吧。
先說在我們父祖輩的六七十年代,那時似乎並沒有出現過甚麼”宅男”現象(雖然那時電腦還遠沒普及),為甚麼?原因之一,可能正是,那時的人際關係遠沒今日所變得的惡劣,複雜,縱使一直沉重壓負在他們肩上的,仍有諸般生活上的困難,挑戰和問題,也縱使各種醜陋的人性面目,仍然不乏有它們不斷上演的舞台。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不承認一點,就是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們,相比於今日的人們來說,總是顯得比較單純一些,也蠢一些的。
但隨著社會進步,很自然地人就只會學得越來越聰明,古惑。香港精神之一,正是不斷”食腦”,”走精”。對於甚麼是香港精神,很奇怪地,社會上一向存在著兩種各走極端的演繹,實不知孰對孰錯,抑或兩者根本只不過是存在一種辯證關係,只是一個銅板的兩面而已?一種強調香港精神是勤奮拚搏,另一種則是投機取巧,專會見縫插針,靈活”食腦”,”走精”!或許,一種比較”全面性”,”客觀性”,卻又和稀泥的正確說法應是,香港精神就是一面勤勞拚搏,死挨爛挨,一面又不放過任何在適當時候”練精學懶”的機會,”不擇手段,見機就上”的精神吧?
人一聰明,自然變得複雜,這大概就是進化論的必然進程:世界上任何生物物種,只會越變越複雜,鮮有越變越簡單者。可惜,人一旦變得越來越複雜之時,亦將難免只會活得越來越辛苦吃力,壓力也越來越大了。誰要是稍稍跟不上這個複雜時代,誰只怕就要漸漸面臨物競天擇的淘汰。當生存壓力變得越來越大,終於有一天到了已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之時,社會上自然容易衍生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我不大清楚,”宅男”現象在大陸出現的情況也是否普遍?不過有一點我大概可以肯定,以今日大陸大城市的社會環境,相信必定已比香港複雜更多,大陸城市的青少年自小生活其中,日久受到各色”複雜化”的薰陶,浸淫,鑄鍊,故而我有理由相信,他們的抵抗力,防疫力應會比香港青少年強上一些,所以”宅男”也應會少出現一些的。
那麼,為何香港的社會環境竟會變得比大陸都市沒那麼複雜呢?看來似乎有點不可思議,正因為我們一向有一份香港精神,所以按理複雜化的進程應比大陸更早的啊。對此,我不妨大膽作出一個推想,就是香港人對香港精神的擁抱,和貫徹身體力行,比起近數年的大陸同胞來說,實在還不夠徹底,還不夠絕!相比起來,大陸同胞在近年早已比我們青出於藍,發揚光大很多了,莫非這也是另一種”禮失求諸野”的寫照?
最後,總括而言,要想學做事,先學做人,甚麼時候都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可惜,在今日香港,別說是思想未成熟的青少年,孩童,據我所見,就連大部份成年人都是不大懂得做人的,大部份人一般最擅長的,只是越來越堅持自我,把自我無窮放大,而慣於無所不用其極地去把他人壓低壓扁。這樣一來,人際關係又怎會不變得越來越繃緊,以至瀕臨崩壞?
矛盾的是,我們卻往往總是會較為佩服那些”因人成事”的人,多於”因事成人”的人;換句俗話說,是比較會尊重那些”造時勢的英雄”,多於”被時勢’打造’的英雄”。無數史實告訴我們,歷史上的能人強者,之所以能成為能人強者,無一不是因為他們對人性,以及對人際關係的處理學問上,都有一份透徹的掌握與洞知。可惜要做到這點,談何容易。有些人窮一生之力,到死也未能一窺此中堂奧,包括我在內。
近幾年,社會上出現了一個新興名詞,經常掛在人們的口邊,那就是”宅男”或”電車男”。有人十分關注這種現象,為此紛紛提出過各種各樣的深入分析,有歸咎於時下社會形勢,叫青年人找不著希望與出路的;也有歸咎於教育的失敗,認為青年人的素質因之已變得越來越差,變得越來越脆弱的。自然,更總有人會輕易歸咎到,那是源於一日千里,發展太速的科技時代,電腦網絡時代所帶來的巨大衝擊效應,以至造成一種社會人際關係的普遍日益疏離。
誠然,任何一社會現象的形成,都絕不會只有單一的簡單因素在發生影響。然而,人們從中卻已多少抓住了一點”宅男”現象背後的一個本質:人際關係。畢竟,其中最起主導作用的因素,我認為就是,現代都市人的人際關係已在處於急劇異化和崩壞之中。青年人就是因為對這種現象越來越感到絕望,感受到一份無力感和挫折感,所以才會一部份終於無奈地變身成”宅男”的。也所以,他們才會越來越對任何人際關係都感到抗拒,感到害怕,而寧願像鴕鳥一樣,把自己的頭封閉在自己的”沙堆”世界裏。
那就要問到一句:究竟是甚麼造成今日人際關係的異化和崩壞的呢?是社會?政治?教育?抑或高科技,電腦?對這個問題,我只能老套地回答是,大概甚麼都有一點吧。
先說在我們父祖輩的六七十年代,那時似乎並沒有出現過甚麼”宅男”現象(雖然那時電腦還遠沒普及),為甚麼?原因之一,可能正是,那時的人際關係遠沒今日所變得的惡劣,複雜,縱使一直沉重壓負在他們肩上的,仍有諸般生活上的困難,挑戰和問題,也縱使各種醜陋的人性面目,仍然不乏有它們不斷上演的舞台。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不承認一點,就是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們,相比於今日的人們來說,總是顯得比較單純一些,也蠢一些的。
但隨著社會進步,很自然地人就只會學得越來越聰明,古惑。香港精神之一,正是不斷”食腦”,”走精”。對於甚麼是香港精神,很奇怪地,社會上一向存在著兩種各走極端的演繹,實不知孰對孰錯,抑或兩者根本只不過是存在一種辯證關係,只是一個銅板的兩面而已?一種強調香港精神是勤奮拚搏,另一種則是投機取巧,專會見縫插針,靈活”食腦”,”走精”!或許,一種比較”全面性”,”客觀性”,卻又和稀泥的正確說法應是,香港精神就是一面勤勞拚搏,死挨爛挨,一面又不放過任何在適當時候”練精學懶”的機會,”不擇手段,見機就上”的精神吧?
人一聰明,自然變得複雜,這大概就是進化論的必然進程:世界上任何生物物種,只會越變越複雜,鮮有越變越簡單者。可惜,人一旦變得越來越複雜之時,亦將難免只會活得越來越辛苦吃力,壓力也越來越大了。誰要是稍稍跟不上這個複雜時代,誰只怕就要漸漸面臨物競天擇的淘汰。當生存壓力變得越來越大,終於有一天到了已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之時,社會上自然容易衍生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我不大清楚,”宅男”現象在大陸出現的情況也是否普遍?不過有一點我大概可以肯定,以今日大陸大城市的社會環境,相信必定已比香港複雜更多,大陸城市的青少年自小生活其中,日久受到各色”複雜化”的薰陶,浸淫,鑄鍊,故而我有理由相信,他們的抵抗力,防疫力應會比香港青少年強上一些,所以”宅男”也應會少出現一些的。
那麼,為何香港的社會環境竟會變得比大陸都市沒那麼複雜呢?看來似乎有點不可思議,正因為我們一向有一份香港精神,所以按理複雜化的進程應比大陸更早的啊。對此,我不妨大膽作出一個推想,就是香港人對香港精神的擁抱,和貫徹身體力行,比起近數年的大陸同胞來說,實在還不夠徹底,還不夠絕!相比起來,大陸同胞在近年早已比我們青出於藍,發揚光大很多了,莫非這也是另一種”禮失求諸野”的寫照?
最後,總括而言,要想學做事,先學做人,甚麼時候都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可惜,在今日香港,別說是思想未成熟的青少年,孩童,據我所見,就連大部份成年人都是不大懂得做人的,大部份人一般最擅長的,只是越來越堅持自我,把自我無窮放大,而慣於無所不用其極地去把他人壓低壓扁。這樣一來,人際關係又怎會不變得越來越繃緊,以至瀕臨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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