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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客棧傳說(一)


  江湖中但凡有耳朵的人,都必定會聽說過「雲來客棧」與「悅來客棧」這兩大客棧「連鎖集團」的名字;而但凡有腳、曾經在江湖上走動過的人,都或多或少必定曾在這兩大客棧「連鎖集團」遍佈於大江南北的分店投宿過──彷彿天下自有民間傳奇、戲曲說部以來,這兩大「客棧集團」便一直存在於所有民間傳奇、戲曲說部中似的。


  然而,對於這兩大「客棧集團」的老板到底是誰?身份有何來龍去脈?以至其背後到底有甚麼傳奇故事、這老板又究竟是憑甚麼發跡起家,經歷過怎樣的惡風巨浪,才終成為一代客棧業鉅子的?以上種種,卻一直鮮為人知,成為一個個不傳之秘──而實在在過往也不曾有太多人會去關心過一位客棧老板的經歷和故事,因為依照人們的慣性,人們總是比較喜歡關心那些絕世英雄、江湖俠客、武林高手,或者才子佳人的故事的。


  更加沒有人知道的是,這兩大「客棧集團」的大老板,原來曾經是同一個人。他的名字叫雲中月,乃是雲氏家族第十九代傳人,而他的父親,就是在當年一手創立「雲來客棧」的兩位了不起的創辦人其中之一──另一位創辦人姓來,人每稱來老板而不名──這就是「雲來」此名的由來。


  說起雲中月的父親雲老板,與這位來老板,原來昔日也曾是江湖中人,而且還是一對有著過命交情的好兄弟、鐵哥們兒,但隨著人到中年,眼見江湖險惡,長此下去總不是了局,加上混了多年也一直混不出多少名堂,才毅然萌生了退出江湖,轉而收心養性,致力從商賺錢的念頭。兩人初以小本創業,輾轉幹過幾門不同生意,終於累積了一筆足夠的資本,才決定落地生根,回到老鄉「皎皎鎮」開辦一家客棧,就這樣克勤克儉,兢兢業業不知多少年,漸漸竟讓他們幹出了一番成績,生意開始越做越紅火,客棧的規模也越來越大,「雲來客棧」這個字號也越來越是響亮,成為遠近馳名的名店。自然,兩人的財產也日益豐厚起來了。


  遺憾的宿命是,不論是任何鐵杆兄弟的情誼,通常每到這種時候,都是會受到一番極大考驗的,一句老掉牙的老話,所謂「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是也。雲、來兩人最終因種種原因,意見不合,各走極端,甚至反目成仇──據說其中起最大關鍵作用的還是一個女人!兩兄弟關係決裂之後,來老板就毅然跟雲老板算清了賬目,然後離開「雲來」,另起爐灶,創立了另一家「福來客棧」,與「雲來客棧」分庭抗禮。而這「福來客棧」的選址,恰恰就選在「雲來」所在的同一條大街上,這當中明擺著是存著幾分故意對著幹的意味。


  而從此以後,「雲來」與「福來」兩大客棧,就為了生意上的利益開始衝突不休,爭鬥不絕,直拚了個你死我活。雙方勾心鬥角,巧取豪奪,爾虞我詐,各出機杼,層出不窮,其中的激烈兇險程度,竟比起江湖爭霸亦自不遑多讓。而每當衝突激化到了最白熱化階段時,甚至還會演變成連場武鬥。


  看來正正應了另一句老話: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原來,商場也只不過是另一個江湖罷了。可笑雲、來兩位老板,一心退出江湖,以為從此便可以了卻一切紛爭是非,覓得下半輩子的心安理得,平靜過活,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只是跳進了另一個江湖!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正正是肇因於這一場爭鬥,才衍生催化了後來的另一老牌名店──「悅來客棧」的!這當中的故事,就要聽筆者慢慢道來了。






  是日晴明,的確像是個萬事皆宜的大好黃道吉日。


  經過連日籌備,「悅來客棧」終於在「皎皎鎮」正式開張了。然而,熟悉箇中那段淵源的鄉親父老們都知道,「悅來客棧」的前身,其實正是老字號的「雲來客棧」。


  在這個選定的黃道吉日,客棧裝飾得煥然一新,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主角雲中月雲老板這天起了個一大早,自然也早就換上了一身盛裝華服,在店面忙個不休,打點一切,招呼著盈門賀客,接受著街坊鄰里的不絕道賀。


  就在這時,一直為他服務多年的老小二阿茂忽然氣急敗壞的自門外奔入,一疊連聲叫道:「老板,不好了!」


  這一聲「不好了」在這時這刻叫起來,自然份外刺耳,也份外招忌。霎時間,客棧大堂中的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過來了。


  饒是那飽經滄桑歷練,人已變得沉穩老練不少的雲老板,聽得這一聲叫,也不禁把臉一沉,眉頭大皺起來,當即快步上前,把阿茂擋住,沉聲道:「甚麼事值得這麼大呼小叫?」


  阿茂這才意會自己一時失口,但由於實在太過慌張失措,也顧不得賠禮告罪了。只見他臉色發白,一手逕指著大門外,兀自結結巴巴地道:「是……來天福那混蛋……和『隨意門』的人來了!」


  此言一出,滿堂突然盡變鴉雀無聲,針落可聞!雲老板的臉色也刷地一下,突變蒼白!然後,一個身子就禁不住簌簌顫抖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門外已響起了一陣陣陰沉中帶著冷酷,猙獰中帶著邪惡的豺狼一般笑聲。


  緊接著,一行人倏然闖入,把四周賀客人等都驚嚇得一時散了開來。


  只見為首的是一個衣飾浮誇都麗得出奇,帶著一身鄙俗不耐的暴發戶味道,氣度囂張狂跋的中年人。此人原本面相也生得不俗,只是一雙眼睛似因為載滿了太多的貪婪、狡猾與仇恨,不知如何竟自讓人不自禁地望而生厭。


  緊挨在他身旁的,則是兩個雖然年方二八,身段婀娜,打扮得花枝招展,卻顯得同樣俗氣,明顯像出身窰子的美嬌娘。此刻,兩人甫踏進門,便急不及待盡情熟練地搔首弄姿,賣弄風情,像恨不得在最短的時間內,就要把在場所有男人一個個都迷得神魂顛倒。


  而當不少人的目光正被這兩位美嬌娘吸引住的時候,接下來卻不禁又被另一個剛走進來的人嚇得直打寒噤。


這是一個滿面橫肉,有著一副標準江湖惡煞模樣,活脫脫像隨時可以一怒殺人,甚至不為任何原因殺人,且殺起人來絕不手軟的人。在這大惡煞身後跟隨著的,是八個奇裝異服的怪人。八個人裝束雖各異,卻有著相同的獰惡兇相。


  這些人一望而知,絕非善類,而且擺出這副陣仗,看來明顯是來找碴的。


  店堂中,較膽小的人自這些人踏進來開始,已經在悄悄地盤算著能適時溜之大吉的最佳路徑了。其中也有好些年紀較長的鄉親父老,早已隱約辨認出了他們的身份,故而內心都開始在為雲老板暗暗擔心起來了。


  大家心中都暗道:「果然是天福那小子,跟『隨意門』那夥魔頭!」


  只見那暴發戶中年人──來天福,雙手往身邊兩女腰肢上一摟,眼光在場中輕輕一掃,嘴角忽然泛起一絲輕蔑已極的笑意:「嘖嘖,不錯不錯,還蠻熱鬧嘛!嘿嘿,想不到!實在想不到!你我一別十年,想不到雲大老板果然厲害,居然還真有東山再起的這一番了不起本事!」


  雲老板的目光一直死死的盯住來天福,那目光中帶著異常複雜的情感,既有憎厭、畏懼,竟似也有幾分惋惜,這時忍不住囁嚅道:「來天福,你今天不請自來,究竟想怎麼樣?」


  只聽來天福暴然一笑道:「很簡單!我是來告訴你,十年前,我能讓你掃地出門,巴巴的滾出『皎皎鎮』,十年後的今天,我一樣能叫你像狗一樣,再一次滾出這裏!」


  雲老板的耳朵中「嗡」的一響,身子不期然又劇烈顫抖了起來。


  他腦中,不期然又想起了十年前,十年前的那一天,那叫他一生也難以忘懷,悲慘而恥辱的一天。


  一切一切,還要從十年前的某一天說起。






  這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小伙子,呆站在「雲來客棧」的門前已有好半天了。他的目光一直被門柱上所張貼的一張紅紙牢牢吸引著──那上面寫著八個娟秀的楷書字樣:「誠聘小二,有意內洽」。


  有好幾次,他似乎想伸手把那張紅紙揭下來,卻不知如何,一隻手總是伸到半途便停住了。他到底在猶豫甚麼?是猶豫應否去應聘這樣一份太卑賤的工作?還是擔心自己憨頭憨腦,手腳粗笨,會因此而看僱主的臉色,受到嘲笑奚落?但瞧他這副窮極的窩囊相,距離喪失一切尊嚴,當上要飯叫化的日子也只是相差不遠,與其淪落到這個地步,倒不如還是硬著頭皮,碰碰運氣,先試他一試再算──倘使一旦僥倖獲聘,就可憑藉僅有的一點出賣勞力的本錢,好歹也能混他一個溫飽吧。


  看起來,他已別無選擇。然而,他依然只是呆站著,有如一個一心要破去童身,卻因為頭一遭而戰戰兢兢,不敢即時進入妓院大門的小子。


  就在這時候,一個三十來歲,看來又斯文又秀氣,一手托個鳥籠,一手提著根旱煙管的男人從店堂步出,直來到他面前。後來,小伙子才知道,這個人就是「雲來客棧」的少東──雲中月。


  雲中月向他上下打量一番,出奇地那眼光中並沒有絲毫一般富家驕子看扁人的慣常輕蔑意味──而幾乎就從這一眼開始,小伙子已對這位雲家大少爺產生了一種莫名好感。


  「怎麼了?小伙子,是想找活兒麼?那還不快走進來?看你像個娘兒那樣,怕個甚麼?」


   小伙子囁嚅了半晌,不知該說甚麼,最後還是一咬牙,點點頭,當即一提步,走進了大門。誰也料想不到,就是這一步,就大大改變了兩個人日後的各自命運。


  「嗯,小伙子,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從哪兒來的?」


  「我叫阿福,是從老遠山區來的。我家本來是種地的,近日卻因為災年失收,全家都……」小伙子說著,眼圈兒已不禁紅了。


  雲中月似乎已不忍再問下去,遂改變話題:「那……除了種地,你還會幹些甚麼?」


  阿福吸了口氣,猶豫了很久很久,才不好意思地:「其實……除了種地,我甚麼也不會……」


  話才出口,滿以為下一步將就是被無情地攆出門去,哪知對方聞言後,只是打個哈哈,悠然道:「果然是個老實巴交的小子!嗯,我就決定僱用你!」


  阿福一怔,剎那真的喜出望外:「真的?」


  雲中月洒然一笑:「當然!一個人,不會的事情儘可以慢慢去學,倒是一副老老實實的好性情,才最難得。嗯,以後你就留下來,在這兒好好幹活吧。我會給你每月三十文錢的工錢,你滿意嗎?」


  阿福大喜:「滿意,當然滿意!」


  於是,由那天開始,阿福就成為「雲來客棧」的其中一名店小二,也開始認識了客棧中其他的工作夥伴──老小二阿茂、阿炳、掌櫃錢先生、大廚牛伯、副廚阿根。


  當然,小二的工作,並不易幹,那箇中辛酸,實不為人道:每天天未亮便要起床,到天井打水,然後為住店客人燒洗臉水及茶水,並打點早飯,挨房送到,還要依照特別吩咐,喚醒將要上路的客人,又要預先為他們餵馬、叫車,張羅乾糧及各式物品,然後是開店門,打掃店面,準備早市、午市、晚市,閒時還要負責站到店門口,扯開嗓子,笑面迎人,幫忙招攬客人進門。到了入夜後仍不得清閒,客人但有需要,還得隨時應召,只消喚得一聲「小二,人來」,便得立馬趕到,事無大小,都要小心侍候。打烊後又要忙著關店門,收拾店面。一天忙得下來,每每不到三四更,還不得好好合眼休息。


  人生在世,只為換來一頓飽飯,以及一丁點僅有的尊嚴,原來已極不容易。


  幸好阿福的確一直工作得十分勤奮賣力,也學習得很快,不消多久就不但已博得了一眾工作夥伴們的好感,且更時常受到雲少爺的一番讚賞、鼓勵、嘉許。


  於是他對這位雲少爺的好感,亦在日益加深中。雖然,從眾人的口中,以及自己對他的日常觀感中,他逐漸認識到,雲少爺這個人,實在也有好幾分紈袴子的壞習性──比如他終日游手好閒,嬉戲無度,從來不愛太關心過問客棧的業務,又經常揮金如土,沉迷於吃喝玩樂,鬥雞走狗,以至嫖賭二道,更是無所不精。他甚至側聞聽到,雲少爺的父親雲大老板,實在已對這位寶貝兒子甚為不滿,不時很有微言,大有恨鐵不成鋼之慨。


  而當然,作為一個卑微的店小二,他實在也沒多少資格去過問這些事情。這一切不過只能充作他和眾多工作夥伴們茶餘飯後的一點點談資罷了。


  日子很快過去,而且一直過得頗為平淡。客棧的工作本來就是十年如一日、極之刻板而平淡的。而世上無數為生計所困所苦,營營役役的平凡人,都一向是逼於無奈地,要將一輩子的生命都消耗、埋葬在這種刻板平淡的日子中去的──大概除了一死,已別無解脫。


但如果一切就是照這樣平淡發展下去的話,日後就不會有「悅來客棧」的誕生了。


就在阿福工作漸漸上手,對客棧的一切日常運作開始熟練如流之際,他忽然開始發現了客棧中有一件頗為古怪的事情──那就是,在地字號的幾間房子裏,一直分別住著好幾位古怪的住客,而他們居然似乎是從來不用向客棧付給任何房租與膳食費用的。


這幾個人,看起來似乎來自五湖四海,來歷各異,唯一相同的,大概只是同樣深沉、同樣落落寡歡、寡言少語的性情,此外就是經常足不出戶,總顯得有點兒神秘兮兮的。其中甚至還有一個身材長得十分魁梧的吃肉喝酒的頭陀。


  有好幾次,阿福都曾借意旁敲側擊,試圖向客棧中人探問過一下那些人的身份來歷,但每次卻都不得要領。


  一直要等到半個月後的一天,因為一件不平淡的事情發生,這幾個人身上所籠罩著的團團迷霧才總算漸漸開始被揭開了。


  阿福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臘月十七,是一個天氣嚴寒的日子。因為年近歲晚,那也正是客棧生意比較清淡的時節。


  就在那天晌午,店堂中忽然一下子來了二十來個客人。這本來也沒甚麼,只不過有點不尋常的是,這些人全都是單身漢子,而且模樣看起來都不怎麼像老實人。他們一進來後,就各自獨佔了一張桌子,並開始大呼小叫,催促著要這要那。


  一下子要同時招呼二十多位客人,倒不禁害得阿茂、阿炳、阿福三人有點手忙腳亂起來,三人連忙盡力賠起笑臉,向前打躬作揖,一一招呼侍候著,這邊沏熱茶,那邊遞毛巾、抹桌子,直忙了個腳不沾地,應接不暇。


  「客官你好,請問要點些甚麼酒菜?」


  誰知其中一個客人一翻白眼,竟大剌剌道:「要一桌皇宮御膳,還要一罈御酒!」


  一個道:「要一隻烤全牛。」


  一個道:「要去骨燉龍肉、紅燒鯨魚。」


  又一個道:「要一尾九鰓鱸魚,一味清蒸象屁股。」


  一個甚至道:「要一條人鞭,外加一百條酥炸蚊鬚。」


  一聽之下,各人不禁為之一怔,隨即已自心中明白,這些人根本就是有心來消遣,找碴的。


  其中最為老練世故的阿茂在一愕之後,當即打個哈哈,有意解窘:「客官們倒真會拿我們這些苦哈哈們來尋開心!敢情……」


  誰知他話口未完,面上已熱辣辣的挨了一記巴掌,直打得他吐出了一顆帶血門牙。


  「去你的,老子哪有空來跟你多廢話!你們是打開門做生意的,難道是門縫裏看人,敢嫌老子樣子寒傖,怕老子付不起錢嗎?」


  那漢子說著,早已二話不說,把一張桌子踢翻。


  餘下的人,就開始紛紛亂罵叫囂起來:「我呸,這算是甚麼狗屁客店?」「瞧我今天就把你這鳥店一把砸了,再一把火燒掉!」


  這一下,當即驚動了正在後堂的雲家老板父子。原來剛好這天,雲中月並沒出門冶遊,卻正被老父召到後堂直訓了整整一個早上。


  雲老爺深知兒子躁動性格,一看對方來者不善,心下一慌,正想把他拉住,卻已是慢了一步。


  雲中月一眼看到堂中局面,早已怒不可遏,不管三七廿一,就挺身上前,戟指怒罵:「甚麼人敢來尋事搗亂?」


  那些人一看到雲中月,目光便自一閃,瞬即互相交換一個眼色,那眼色似乎都在說:「正主兒終於到了!」


  一個高大漢子嘿嘿涎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雲少東、雲少爺!」


  雲中月凜然道:「好說!我正是雲中月!你們這些龜孫子既然有膽來此生事,何不先報上來歷?」


  高大漢子猛然把臉一沉,冷笑連連:「果然像是有點架勢!好,那你這小子就挖清耳朵,給我好好聽清楚了!咱老子們就是『隨意門』的人!」


  眾人聞言,都是一怔,隨即都有點莫名其妙。


  「甚麼『隨意門』?是甚麼東西?」


  高大漢子凜然道:「聽著!咱『隨意門』行事的宗旨一向就是八個字:『隨意而行,任我為惡』!」


  眾人不禁又自一怔。這其中獨有雲老爺畢竟在江湖歷練過,才多少聽出了一點端倪。雖然已是久別江湖,憑他的多年閱歷,他還是猜到了一個八九不離十:這「隨意門」多半是近年道上新興起的一個邪派組織。


  雲老爺趕緊上前一抱拳,接過話茬:「原來諸位俱是道上的朋友。失敬失敬!我們開客店做生意的,跟道上朋友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只不知道究竟有甚麼地方無意得罪了你們?敢請諸位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明白道來。」


  高大漢子又把眼一翻,默然半晌才沉聲道:「生意人跟江湖人本來的確是互不相干!只是你要知道,生意場上的道理,跟江湖上的道理本就是一樣的,那就是一山不能藏二虎!怎樣?雲老板,老子的話可說得夠明白了麼?」


  雲老板聽得渾身一震,剎那已然有所意會,良久才一咬牙,恨然道:「我明白了!你們定是來老板派來的。嘿嘿,來老板啊來老板,你我畢竟曾是好好的一場兄弟,怎的今日只為了利之所在,就要向我使出這等下三濫的一著來?難道就不怕全然敗壞了義氣兩字麼?」

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

我與港產功夫片之結緣

  沒有人可以不承認,功夫動作片,是港產電影發展歷史之中一個最最重要的類型,甚至可以說,在七八十年代那個港產片的輝煌歲月,幾乎已支撐起了大半個香港電影工業,培植出一大批至今仍一直為港片作出不少貢獻的傑出人才。

  每當想起港產功夫片,我就會不期然想起那位對我發生很大啟蒙作用,從而讓我一頭栽進文學世界與電影世界的兄長。猶記得當年,這位兄長輟學後,曾一度在中環娛樂戲院當上一位領票員,大概便是從那時開始,便深深被其時盛行的港產功夫片所迷,連帶也漸漸薰陶了我。如今回想起來,那已是本地功夫片剛剛告別了李小龍時代,轉型入成龍、洪金寶式諧趣功夫的時代。因此說起來,個人觀看功夫片的資歷並不算太深,印象中大約還是從成龍的“醉拳”和“笑拳怪招”才起始結緣的(邵氏張徹的功夫片,與李小龍功夫片,筆者也是後來才自其他媒介陸續重溫的)。也大概是從這時開始,本地傳統的功夫電影,已逐漸步入了百花齊放的試驗摸索階段,有部份腦筋動得較快,很有市場觸覺的製作人紛紛為功夫片注入各種新鮮元素,亟求改變創新,於是先有諧趣雜耍式功夫片的誕生,又繼而有“鬼打鬼”之類揉合了鬼怪、搞笑與動作元素的作品──在這方面,洪金寶、袁和平等人,顯然都是在其中最起作用的幕前幕後功臣。當然也另有一批人,一直堅守傳統功夫片的路子──記憶中,如劉忠良、黃正利等人就曾拍過一系列“南拳北腿”的電影(對於劇情、演員,今已印象十分模糊,只記得每集的大反派幾乎例必是一個白髮白鬚,有如洪熙官方世玉小說電影中大反派白眉道人型象的高手)。但由於這類片缺乏新意,直到今天根本就不曾在觀眾心中留下過任何深刻印象。

  對於這年代“南拳北腿”式的功夫片(同類型作品還有很多很多),有一點不可不提的特色有趣之處是,故事多以民初作背景,但製作人一般對片中演員造型並不講究,很多時也不管演員髮型現代,只隨便披上一件民初長衫馬褂便算,想來在製作人心目中,反正觀眾進場要看的只是硬橋硬馬的功夫,根本就不會在乎這些。

  而成龍、洪金寶等人很快就為功夫片引入了現代動作片的新鮮元素。二人此後所拍攝出一系列讓人印象深刻的經典作品實在毋庸多作介紹。雖然一直以來,有部份觀眾一直質疑,此類的所謂功夫動作片,業已逐漸失去了李小龍式真功夫表現的本質,而只傾向於花巧動作表演,但個人認為,有一點無可置疑的是,即使多麼花巧動作,其背後也是需要實質的功夫基礎以作支持的。電影作為一種滿足市場的商業作品,跟正宗的功夫表演始終是有一定區別的。這在老牌的功夫片巨匠劉家良先生口中,早已有所論述到。

  執筆時,剛從電視上看到重播的“東方秃鷹”這部由洪金寶執導,拍於八十年代的舊作。這顯然又是其中一部把現代槍戰、戰爭元素成功化入傳統功夫片中的作品。整部電影無論在劇情故事,或在動作處理上看來也並沒什麼特別,唯一特別者,只在演出陣容上。這部片的演出陣容,幾乎可說已網羅了本地七八十年代很多位功夫片中的精英演員,如洪金寶、元彪、林正英、袁和平、元奎、元華、錢嘉樂、陳龍、狄威、倉田保昭、周比利、高飛等等,此外還有一大堆非常熟悉的臉孔,如黃錦燊、苗僑偉、何家勁、林國斌、午馬、田俊、高麗虹、張國強、樓南光、莫少聰等等。其中如陳龍、狄威、周比利、田俊等,對於少看那年代功夫片的年輕觀眾來說,可能比較陌生,因為他們並不如成龍、洪金寶、元彪、袁和平那麼出名,但以我所知,如狄威與周比利都是現實中很有功夫底子的演員,在過往很多成龍、洪金寶的電影中,都曾演出大反派,作為他們表演對打的對手。

  當然,我知道,同在那個年代,差不多同樣的製作人,也曾拍出過如“快餐車”之類的陣容鼎盛作品,但這部“東方秃鷹”的越戰背景題材,卻很令我想起吳宇森在未成名前拍過的一部十分暴力的槍戰片“英雄無淚”(由陳可辛監製,高雄、林正英主演)──只不知是否多少與許鞍華“越戰三部曲──”來客“、”胡越的故事“及”投奔怒海“以及荷李活片”獵鹿者“的濫觴有關?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金句

  幾年前,阿嬌在向公眾回應與陳冠希床照風波時的一句“我好天真好傻”、陳志雲回應受廉署調查事件時說的一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早前,電視劇“天與地”的一句“This city is dying”,特首選戰期間,唐英年在與梁振英辯論時拋出的一句“你呃人,你講大話”,與更早前,周星馳作為支持唐英年的選委之一,向記者表示“蠢人我係唔會選擇同佢做朋友”等等,一度都被傳媒及網友們熱傳為金句。其實,這些所謂金句之所以成為金句,在我看來,無非只因為說者本身,以及其所牽涉事件,一度都成為時事新聞焦點所致罷了。若單就這些金句本身,根本不足以透出任何發人深省的意義或新鮮智慧可言。

  而近日,筆者卻偶然從電視節目上接收了另外一些個人認為,更值得深思回味的金句,不妨拿來跟各位分享分享。

  一是“亞視百人”中主持甘國亮先生轉引自電影“鐵娘子”中女主角梅麗史翠普演說出的“積思成言,積言成行,積行成習,積習成性,積性成命”,在網上所搜尋到的原文大概應是:“Watch your thoughts, for they become words; watch your words, for they become actions; watch your actions, for they become habits; watch your habits, for they become your character; watch your character, for they become your destiny”。話中意義相當淺白,不言自明,但其中實在有值得每個有心去積極進取,改變自己的人所好好深思一番的意味。

  二就是同樣來自“亞視百人”訪問高志森先生的其中一集,高志森曾提到的關於商業及藝術作品不應存在分野對立的看法,他認為二者的分別實在只是分工上的問題:“商業是手段,藝術是內容”。這的確是一種個人聞所未聞的,新穎而有見地的講法。如何用最商業的手段,去包裝最藝術的內容,也許正正是現今眾多藝術工作者、傳媒工作者們所最急切需要學會的學問。

  三是來自亞視“高志森微博”節目中訪問喜劇大師許冠文環節中,後者曾提出的一句“因為現今的受眾早已相當聰明,所以當創作人度橋度至全無靈感,沒有任何進度時,往往才是最‘正’的一刻──因為當創作人自己也想不出出路時,就表示受眾到了這一刻也一定估不到創作人將會給他們帶來什麼驚喜”(大意,並非原話)。這句話的確帶能為作為半個創作人的筆者一個不小的鼓舞啟發作用,只因筆者很多時在創作上都會遇上這種痛苦的“絕境”。當然,或會有人辯駁,指創作人在這一刻度不出橋來,也許只不過是因為比起受眾還更低能所致而已。

  四就是來自同樣節目中,高志森先生提出的“創作三要訣”:“the first, the best, the different”,大意便是創作意念要嘛便是走在別人之先,創作出別人不曾想到過的第一新鮮意念;要嘛意念雖然沿襲別人,但卻構思得最好;要嘛則是發揮出與別不同的創意。

  當然,在現今金句如毛泛濫的時世中,或許有讀者仍會覺得,這些金句根本不值一哂,不要緊,在此不妨提供另一最為人樂道的老土金句:“見仁見智”好了。





2012年3月29日 星期四

供求問題

  “亞視百人”本周的“幕後精英篇”,頭炮訪問的便是行內有“白痴黎”暱稱的黎文卓,一位資深的電視人與所謂“度橋佬”。當被主持人問及今時今日有志從事影視行業的年輕人,應如何“實幹”努力時,他表示了一番看法,大意是認為本地的年輕人應多加擴闊視野,只因香港作為大中華地區的文化核心位置早已不復存在。同時他指出,過往的香港製作人一般只擅長於小趣味,寫不出一些如“康熙皇朝”之類的劇集,或者一些戰爭類的題材等等。

  當然,明白黎君所指的只是大部份製作人而言,對此筆者無意反駁,筆者所想提出的一點只是,上述所說的現象,其實很簡單而直接地,不過是源自市場供求的問題使然罷了。的而且確,在過往本地生產的影視作品中,一向較少涉及太嚴肅正統的歷史題材(即內地所謂歷史正劇)、戰爭題材等等(只不知是否由於內地因素的日漸增加,以上兩種題材近年大概亦已在增長之中,但其實在很多年前,本地影視作品中已出現過不少涉及歷史題材作品,像TVB在開台未幾,就曾開拍過若干部這種作品,包括由張之珏(八九十後觀眾們很可能已不知道此君是誰,此君其實是當年無線一位當家小生,卻大約在八十年代初期已淡出娛樂圈)、汪明荃主演的“清宮殘夢”,後期也製作過很多如“秋瑾”、“成吉思汗”(與亞視鬧過雙胞)、“大運河”、甚至“太平天國”等劇,那邊廂的亞視也製作過“秦始皇”、“武則天”、“少女慈禧”、“滿清十三皇朝”等劇集,當然以當時有限的製作條件,或者加上製作人對歷史的局限視野,製作出來的水準規模,大抵已遠不能滿足今日觀眾要求)。

  其實不止如此,在影視行業內,老早就已盛行著一個所謂“幾不拍”的說法(意思是幾種絕不能碰,逢碰必死的題材):一是政治,二是宗教,三是科幻,四是歌舞,五是推理,六是動物,七是兒童。一來是因為這些題材在處理上都很不容易,尤其政治宗教二者,到了今天仍是相當敏感題材,二來是製作人大多缺乏處理這種題材的素養(尤其科幻與推理),三是根據往績,大家都覺得這些題材很難討好普羅觀眾,勉強拍出來效果也較難讓他們信服(如科幻就是)。然而隨著本土觀眾的不斷發展進步,製作人也因應環境挑戰越來越艱巨而被逼不斷自強求變,這種禁忌似乎已稍稍被打破了一點──雖然禁忌始終是禁忌──單以歌舞題材而言,情況以我想已是得到最大改善的(雖然在電視劇作品中,至今似乎仍未見有出現過這類題材作品)。

  而禁忌之所以成為禁忌,在上述三個原因之中,相信主因便是第三個,的確觀乎過去本地涉及上述七種題材的影視作品中,又有多少曾是叫好叫座的?說著說著,似乎又逐漸回到了那個傳媒與觀眾在本地文化藝術欣賞水平以至道德水平越加下降的現況下究竟責任誰佔較大的老問題上去了。不妨各打五十板,責任應是雙方都有的,因而雙方實在都需要接受一定的教育。在這方面,我是樂觀的,因為我深信時代的巨輪總是在不斷進步,雖然改變的步伐往往是微細的,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滴水可成河,積羽可成裘,鐵杵磨成針,像近日某位前輩向我說過的一個故事,有位老船家守護著一艘已有好幾百年歷史的木船,有人好奇問他,為何木船經歷幾百年,仍能維持正常出海航行的機能,甚至全無半點腐朽,船家的答案是,因為每一年他都會為船更換上一顆新的螺絲釘,因此年復一年,木船雖仍保持著原貌,實質上已遠非幾百年前的那艘木船矣。

  供求問題,在過去雖曾形成了本土製作上的某些局限,但我相信這個局限,本土製作人,不論是新舊兩代的,都是絕對有能力去加以克服的。像以上七種題材禁忌,我就絕不相信在香港眾多那麼有才華的製作人當中,是沒有擅長處理這題材的人才的,只不過是市場從來沒有真正給過他們去一試身手的機會罷了。

  最後一提,本周的“亞視百人”之“幕後精英篇”,訪問的好幾位資深幕後製作人,如黎文卓、高志森、林超榮、李力持,從他們口中述說的奮鬥成長經歷,實在對有志入行的年輕人有頗堪借鏡之處,值得推薦。

2012年3月26日 星期一

難得有新鮮感的處境喜劇《親密損友》

  記得當年在電視台任職小編劇時,有位編審仁兄在閒聊中曾提及,自己曾大膽構思過一個“開心殯儀館”的處境喜劇題材,筆者也覺得idea不錯──雖然這位編審仁兄也曾考慮過,題材對於普羅電視觀眾來說,會否略嫌“大吉利是”一點,但其實我認為,這實在是一種不必要的,對現今普羅觀眾接受能力太缺信心的顧慮(經常出現死人的題材劇種,如鑑證劇、醫院劇等難道還少了?)。像好幾年前明珠台就曾播出過一套美劇“Six Feet Under”,所描述的正正就是一對從事殯儀行業的兄弟主角的故事,電影方面,近期較受矚目,以此為題者,則有大收好評的日本片“禮儀師的奏鳴曲”。

  固然,在行內有句話是:只有能好好實行出來的idea才是好創意,否則只是垃圾。Idea往往滿街都是,但能真正得到好好實行,發揮成創意者,往往只佔極少數,因為那往往才是其中最困難,最考功夫的部份。這就難怪TVB這個本地最大的處境喜劇生產商這麼多年,生產出那麼多一部又一部的處境喜劇,為何好像總是脫不出一定的定套與模式?


  事實上,由於相對於製作其他類型節目來說,製作處境喜劇的成本往往較易於控制,處境喜劇一向都是甚得電視台製作人、老板樂於青睞的一種節目形式。記得自本地兩家電視台啟播之初,就已開始引進了這樣的節目,但一般只是偶一為之,數量有限。一直發展至八十年代,無線才開始長期固定性地製作一周播出五晚的半小時處境喜劇節目,似乎已逐漸構成每逢周一至周五黃金時間必不可少的一個節目環節,且一直延續成勢,終於形成了家庭觀眾以之“送飯”的收看上的一種習俗,最為人印象深刻者為“香港八X”系列,(當然這當中的濫觸,不可不提到的是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的經典“獅子山下”)這之後流風一直沿襲至今,而又漸次由當初的諷刺時弊發展至純以瘋狂胡鬧搞笑的風格,其中筆者記憶所及者,至少便有“城市故事”、“公私三文治”、“餐餐有宋家”、“婆媽女婿”、“卡拉屋企”、“真情”、“季節”、“皆大歡喜”(又分古裝版和時裝版)等一大堆。老人痴呆,不記了,詳見下引自維基大神的摘錄(至於另一電視台製作的同類節目,因大概在一般觀眾心目中印象太淺,恕不引錄):


o 《城市故事》(無綫)


o 《都市方程式》(無綫)


o 《婆.媽.女婿》(無綫)


o 《同居三人組》(無綫)


o 《我愛玫瑰園》(無綫)


o 《卡拉屋企》(無綫)


o 《愛生事家庭》(無綫)


o 《開心華之里》(無綫)


o 《餐餐有宋家》(無綫)


o 《真情》(無綫)


o 《男親女愛》(無綫)


o 《皆大歡喜》(古裝)(無綫)


o 《皆大歡喜》(時裝)(無綫)


o 《高朋滿座》(無綫)


o 《同事三分親》(無綫)


o 《畢打自己人》(無綫)


o 《女王辦公室》(無綫)


o 《天天天晴》(無綫)


o 《依家有喜》(無綫)


o 《誰家灶頭無煙火》(無綫)


o 《結•分@謊情式》(無綫)


  以上處境喜劇,歷年來真不知陪伴了多少家庭觀眾送過幾多頓家常便飯?度過幾多個一家人一邊圍桌吃飯閒話家常,一邊漫不經心接收著那些輕輕鬆鬆,無無聊聊劇情的晚上?不錯,以上的處境喜劇,最大的共通特色除了輕輕鬆鬆,無無聊聊,開開心心,嘻嘻哈哈,胡胡鬧鬧之外,主要還有一個:就是大多都把主要角色設定於幾個固定的家庭中,又或某一工作場所、辦公室之中,絕大部份所針對的目標觀眾,很顯然地都是師奶觀眾、婦孺觀眾──因為在那個黃金時段,他們總是主控了家中電視遙控器的主導權?然而,這個已沿襲了三十多年的模式,到了今天,相信即使是對於那些死硬派的擁躉,也多少已經產生了一定的厭倦。

  好多年前,有齣由內地製作的成功處境喜劇“武林外傳”,雖然同樣採取胡鬧搞笑形式,風格亦有點近似“皆大歡喜”古裝版,然而前者戲謔傳統武俠世界與武俠文化的筆觸與情趣,卻似乎又是後者所欠缺的,因此就顯得特色得多,有趣得多。難怪後來更曾演化成電影版,及電腦online遊戲。


  而近期亞視推出的,由知名紅監製鄧特希監製的“親密損友”,似乎也可算是對此類無聊處境喜劇起了一場不小的革命。坦白說,個人對鄧特希以往成功電視作品如“妙手仁心”、“壹號皇庭”等一向不太欣賞,也許是個人太草根,也太犬儒,總覺得其作風有點“扮野”,之前他為亞視製作的“法網群英”與“上海灘俠醫傳奇”亦因題材略欠新鮮,引不起一看的意欲,對這次的“親密損友”事前本來也不存什麼期望,一來因為這類青春偶像劇畢竟不是我那杯茶,二來這類劇集從來也是亞視弱項中的弱項,誰知看後卻出奇地竟帶給我一點點驚喜(雖然以亞視近年弱勢,收視率只怕想高也難)。這個處境劇,架構十分簡單,描述的只是幾個現代年輕男女的感情關係和日常生活細節,偶而也涉及些有味的性話題,而且如鄧氏過往作品風格一樣,完全擺脫了角色家庭倫理方面的婆媽描寫。此外,出色的地方全在於對白和情節上的生活化、時代感、幽默感,那在在都給予了觀眾一種製作人在其中認真下過心思的感覺(畢竟鄧特希在觀眾心目中已成為了一個知名品牌)──這也是我認為,作為成功處境喜劇的一種最重要元素──這實在有點讓我想起近期很受熱捧的“摩登家庭”和早幾年曾在國際台播出過的“宅男一啤半”(內地譯作“好漢兩個半”)兩套成功的美國處境喜劇。(同樣純以一些風趣幽默、抵死雋永的對白,和精心設計的細節把一個本來簡單的故事人物架構,加以豐富起來)

  看來,對於某些肯不斷努力付出的創作人來說,量的持續保持始終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只有量的持續保持,才有機會最終打破某部份受眾對他的固定成見。

  固然,以上只屬個人一孔之見。也許有人始終認為只有“妙手仁心”、“壹號皇庭”等才是高佬(行內對鄧特希的暱稱)入行以來的最具代表性之作──當然,對這一點,個人也並不反對。但如果說這次的“親密損友”,是他在本土處境喜劇上敢於踏出創新嘗試的一步,為看慣了無線胡鬧處境劇的普羅觀眾,帶來了一種革新觀感的話,也許並不誇張。

2012年3月24日 星期六

小小說之四

  老人嘶聲道:“劣徒,這個時候,還來說這些作甚?你的傷……”


  殺手明搖搖頭:“一點點傷,算不了什麼……”隨即熟練地運指如飛,封住了傷口旁的穴道,稍緩血液流失:“師父……師弟們是否都已經……?”

  老人沉默而悲痛地點頭。

  殺手明怒目掃視著場中那些已無心戀戰,驚駭得急急把地上屍體扛抬起來,登上汽車的冥嶽派狙擊者,一咬牙:“不能讓他們逃掉一個!要殺光他們,為師弟們報仇……”說著兩肩一聳,便又要展開輕功,追掠上去。

  但他身形甫動,已被大師兄一下緊緊拉住。

  殺手明運勁一掙,同時反手一掌向大師兄劈去:“張陂陀!你給我滾開!”

  兩人兔起鶻落地一連交手數招,掌風互激,旗鼓相當。

  老人忍不住大喝:“住手!”

  兩人聞言,只好悻悻住手,卻仍狠然互視著。

  老人苦笑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何況,今天晚上來的人只不過是冥嶽派中的么魔小丑,主使的元凶必然又是諸葛巋然那個老匹夫!更何況……莫忘記當年我們來此之時,是曾經答應了高博士和歐陽警司,不能在這兒輕易暴露身份,更不能無故多傷人命的……”

  大師兄張陂陀冷嘲地向殺手明:“憑你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早就已破壞了我們這個承諾!再加上方才這麼一鬧……”目光向地上殘留的凌亂血跡一掃:“你叫我們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善後?”

  “我管他娘!”殺手明──申屠季明──不屑地:“老子連警察也敢殺,還怕了那什麼鳥警司?”

  老人驀地異常平靜地道:“不錯,你當然不怕,因為你一向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在你的心中,根本只想及過自己,何曾有一刻想及過別人?”

  這句話突如醍醐灌頂,一下子狠狠敲響了申屠季明的心靈: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固然是英雄,但是如果這個男子漢從來自懂獨善其身的話,究竟還算不算是一個真正英雄?

  他終於無言,久久地沉默下去──當日的秀雪師妹是否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選擇捨棄了自己?

  四、

  電視劇中的警司通常是什麼樣子的?通常他們都不是主角,只是作為主角的上司,一些屬配襯性質的配角,除了作為威嚴象徵,或者對主角構成壓力的象徵之外,基本上不配備任何功能。

  歐陽警司雖然也常看那種無聊電視劇,也常對之嗤之以鼻,但他常常在想,自己在這件事中到底算不算是一個配角?所佔的戲份到底又有多重?

  而這一次,在接到消息,知道凌霄派掌門王偉強所居的公共屋村剛剛發生離奇血案之後的三分鐘,他開始重新地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根據消息顯示,在那公共屋村某層樓701的單位中,發現了七具不明來歷的男性屍體,經驗屍官初步判斷,死因都是中了某種劇毒。

  他當然清楚那是什麼回事。

  ──高博士,看你又為我惹來了多大的麻煩?

  ──你喜歡在時空中自由自在地穿越來穿越去,不打緊──反正我也沒能力去干涉左右,誰叫我只是個活在2017年的人?;甚至把你那不屬於這年代的親人帶到這年代來也不打緊,可你為什麼還要把一大串的麻煩也帶到這兒來?

  此刻的歐陽警司,正站在一個僻靜墳場裏,一副簡陋的雲石墓碑前。墓碑上紅漆髹上的名字是:高世賢。

  終於,他把手中一束鮮花默默放在墓碑前,徐徐轉身離去。

  臨離去前,他在心裏暗暗向墓碑中的亡靈大聲作出承諾:“你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動員可以動員的所有力量,以保存你在這世上遺下的最後一點骨肉的……”

2012年3月20日 星期二

小小說之三

  只見跑在最前頭的一個黑衣人,早已趨近車旁,伸手趟開了車門,自己卻不急著上車,只守護在門邊,招手讓其他同伴先上車。


  當先的五六個漢子,才剛登上車廂,還未坐定,猛然卻聽得車頂上傳來“砰嘭”一聲巨響,車身隨之劇烈地震撼了一下,把車中人都猛震得身不由主往上一拋,頭顱差一點便要狠狠撞上車頂。

  有人本能地想開口問“什麼事”,但一個字音還未自喉間迸出,又已被眼前景象把腦袋狠狠“震撼”了一記。因為他們驚見,一條人臂赫然竟已洞穿了車頂,穿進了駕駛艙,五指如箕張開,已把那艙中司機的天靈蓋一下子牢牢抓住。

  這究竟是何等狂暴的力量?

  那司機只來得及慘呼出半聲,一個頭已被無情抓碎,血花噴滿了車廂中每一個角落。

  車中各人本非善類,剎那早已回過神來,各人同時運勁發掌,朝車頂上重擊!

  但就在掌力到前,那條血臂倏已一抽而出,消失不見。

  此際,還逗留在車外的人,眼中只見一條人影自破裂的車頂上沖天拔起,人影臉上隱隱透射出一股驚電般的目光厲芒,一剎那幾乎把四周街燈光芒都比了下去。這人正是從天而降的殺手明!

  正站在車旁的一個其貌不揚的瘦削漢子,想也不想,就飛身掠向殺手明。人在半空,雙臂已作出一番大幅度的怪異迴旋交錯動作……

  人也在半空中的殺手明見狀不禁冷笑:“冥嶽派的狗屁‘昊天罔極掌’?我呸!幾百年來居然還是只會這調調兒?”雙掌猛然互擊一下,功力由左掌至右掌,再由右掌傳回左掌,來回反覆猛烈撞擊數次,最終匯合共振成一股幾已超乎人類極限的掌力,然後悍然向那漢子身上一推。

  一聲厲烈慘呼,那漢子整個人已被擊飛吐血,彈射出十米之外!

  ──兩個!

  殺手明如此數著,就任由那股毒辣的仇恨殺意在心中燔燒擴散開來!

  江湖上,還有什麼是比仇恨更加實在的?──你殺了我七個師弟,我就要殺夠你們七十個師兄弟!此外的一切都是狗屁!

  十多名冥嶽派暗殺者見狀都驚得呆了──即使他們都是殺人如麻,慣見鮮血與死亡的人。

  “今天晚上,我要殺光你們!不,我要把你們冥嶽派的人全部殺光殺絕!”

  殺手明說著,直如一頭嗜血瘋獸似地,手起掌落……

  ──三個,四個!

  在場的冥嶽派弟子盡皆怵然而驚,有人終於從昔日的模糊印象中搜索出了一個傳奇人物!

  “是‘破世驚龍手’申屠季明!凌霄派的三弟子!”

  這名字甫傳入殺手明的耳際,頓時有如一道高壓電流,殛活了他腦海中某些沉澱已久的記憶碎片……

  莊嚴雄偉的凌霄大殿上,一個滿臉暴怒嗔怨的雄赳赳漢子,正向著面前一個白髮老者在竭力狂吼:“我真的不明白!我的武藝明明已高出大師兄不止一籌!師父你憑什麼不立我為掌門弟子?為什麼?”

  老人的臉在燭光投射的暗影下明滅不定,冷然回答:“為什麼?那是因為為師察覺到你的殺性天生太重!想我凌霄派乃武林中名門正派,要選立一位掌門弟子,自然首要重德不重武!”

  漢子聞言呆了半晌,忽就放聲狂笑起來:“什麼狗屁的重德不重武!冥嶽派現下都快打到我們家門口來,快將大夥兒都趕盡殺絕了!在這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弟子只想問句師父,這時候還來講究什麼仁義道德,還頂個屁用!”

  老人閉口無言。只因為他知道,像這種關乎信念的問題,是很難一下子把對方折服的。要怪,該只怪自己當初為何在一念之仁下,沒有好好認清楚這弟子的稟性,就把對方收歸門下──若非念在此人乃是……

  回憶的碎片才剛剛拼湊成較完整的一小片,陡然間又似被一隻頑童的手插入搞亂了。

  殺手明驀地仰天發出一陣震耳嘶吼:“什麼申屠季明?這個人早已死了!很多年前就已死了!誰若再敢提上他的名字,我發誓要殺死他十遍!再把他全家也殺死十遍!”

  隨著吼聲,他的霸道掌力再發,只見勁風過處,被遺棄在街道上的一大堆廢紙垃圾都被激揚得飄升上了半空。

  又有兩名冥嶽派弟子吐血倒地──五個,六個!

  就在這時,夜空中忽然飄飄蕩蕩,似遠若近,似有還無地傳來了一把溫柔脆美得猶如仙籟,足以把天下男人心靈都抖碎的女聲:“師兄……”

  殺手明剎那間突然呆住,一時實在搞不清楚那是否是幻聽所致。然而這聲音對他來說,卻又是那麼熟悉,那麼刻骨銘心,那麼魂牽夢縈……一個他曾經以為,生生世世將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秀雪師妹,是你麼?真的是你麼?”

  這個比惡魔還要可怕的男人,在此刻似乎已開始渾忘了身邊一切,甚至渾忘了整個世界。他開始忘形地集中全部感官,以企圖繼續捕捉預感中這女聲或將會再度在空氣裏傳播而來的一字半音。

  果然,才不足兩秒,女聲再度如哀如訴的傳來:“師兄,快停手……不要再殺人了……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殺人……”

  “秀雪師妹,真是你?你究竟在哪裏?”

  殺手明開始以目光茫然地四處搜索著聲音的來源,彷彿即使要為此捨棄一切也在所不惜。

  於是他就看見,在十多米外一根電燈柱頂上幻出的一團矇矇矓矓的,又柔和又聖潔的白光……白光有如活物一般正沿著燈柱冉冉而下,終於降落地面,漸漸凝固成一個身穿雪白長袍的少女形象。這少女長髮飄逸,體態輕盈,簡直美若天仙,但面色卻異常蒼白,蒼白得毫無半點活人氣息,一雙流光轉動,燦然晶亮的瞳孔,正牢牢凝注著殺手明,彷彿正透出著千百樣說之不盡的複雜神情。

  殺手明霍地全身抽搐一下,身不由主,雙膝一曲,朝她直挺挺地跪了下來。雙膝著地的瞬間,淚腺亦如失去自控地被激活,排出了兩行炙熱淚水。

  “秀雪師妹……我還以為今生今世只有在腦海的塵封記憶之中才能悄悄地一再懷緬你的絕世姿容了……師妹,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是多麼的願意一輩子都為你而活……”

  此時,忽見秀雪一臉慌張失聲大叫:“小心!”

  殺手明一怔,只感肋骨處隨即傳來一陣錐心刺痛──本能直覺告訴他,有一柄尖刀剛剛刺入了他的脅肋。

  與此同時,眼前秀雪的身影四周竟驀地又幻起一團白光,等到白光漸漸消散時,秀雪亦隨之消失,原來秀雪的站立之處,已換成銀髮老人與大師兄兩人站立著。

  先前秀雪的溫柔語聲亦已改換成老人的冷厲語聲:“季明,你中刀了!你為什麼……?”

  殺手明剎那被警醒過來,回復了現實意識,當下將胸腹猛力收縮一下,以抵消減輕中刀處造成的傷害,隨即雙掌運勁,直朝那個仍自一臉驚愕,驚愕於自己竟然能夠在這個看似極不可能的情況下,猝然向殺手明這凌霄派高手偷襲得手的冥嶽派弟子一擊。

  這個不幸的傢伙遂連人帶刀,直飛出了二十米外──生命同時亦飛出了這個世界。

  殺手明垂頭看著自己肋下如泉湧出的鮮血,終於慘笑著:“師父,你現下可都明白了麼?你雖不殺人,但別人偏偏要來殺你……不管在我們從前生活的那個年代,還是眼下這個年代,這都是一樣不會變的……”